成语故事

嗄拉哈与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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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末,于家里重读艾青的名诗《大堰河——我的保姆》,心中顿生许多感慨,遂用最朴实无华的文字写了大雪无痕系列,来记述自己内心最真挚的情感。
  --题记
  九月份一天,妹妹打来电话,说老姑家的大小子奇奇就要结婚了,曹杨和妻子各自提前两天请了假,坐上客车就往老家走。
  半天后到了老姑家里,小小的院落已经挤满了人,都是一帮亲戚朋友邻居,有贴红喜字的,有擦门窗玻璃的,有粉刷外屋墙壁的,还有玩扑克打麻将的,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起哄的,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曹杨和妻子摞下皮包,见了老姑和姑夫,看到曾经那么漂亮象朵花似的老姑,如今驼着背,满头的白发,夹杂着屈指可数的几缕黑丝,脸上泛溢着风吹日晒的酡红色,额角和眼脸都布满细密的皱纹,处处透着生活的艰辛与磨难,这个苍老的模样禁不住让曹杨有些心酸。
  曹杨定了定神,说恭喜老姑了。
  老姑说同喜同喜,你俩刚下车啊?
  曹杨说,有什么活需要我俩干的,你就吱声。
  老姑说,没啥活儿,你俩歇着吧,要不就去和你哥你姐夫他们玩麻将吧。
  曹杨说你事儿多,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俩。
  然后撸起胳膊挽上袖子就进了屋,看到大姑家表哥表姐在收拾屋里的东西,和他们说笑了一会儿,就开始帮着往院里的仓房搬运那些破烂家什。
  进了仓房,满是蛛网和尘灰,往里走了两步,忽然脚底下踢起了什么,呛啷一声响,曹杨蹲下身,捡起来细看,却是一只已经磨得很光润但上面布满了尘土的嗄拉哈,赶紧小心翼翼地用手把嗄拉哈周身的灰土一点一点地抹净,然后就和尚入定般地盯着这只仿佛历尽了人世沧桑的嗄拉哈出了神……
  他想起了邓汉仪的一句诗: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老姑其实只比曹杨大四岁,因为曹杨的父母在他年幼的时候就离了婚,爷爷奶奶把他接了去,所以他在爷爷奶奶家里生活得时间最长,在曹杨幼年的印象里,老姑和曹杨的感情也最好,不论她去哪儿玩,曹杨都像一条吱哇乱叫的小尾巴在她身后坠着。
  穷人家孩子多,晚上睡觉的时候,曹杨是一定要钻入老姑温暖的被窝,枕着老姑细嫩的胳膊才能睡得着觉,这个臭毛病一直到了他七岁以后才改掉。不是老姑不喜欢他了,而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梦中情人,有了自己心爱的她——老姑的好朋友已经十五岁的汪小芳。在他小小的心里,觉得再和老姑一个被窝儿,实在是对不起人家汪小芳。
  那个年代,遇到外面刮起大烟炮儿,天寒地冻的日子,曹杨就会欢天喜地让老姑牵着一起去别人家玩嗄拉哈。
  羊骨拐在北方也叫“嗄拉哈”,是这里女孩的一种主要游戏。
  所谓“嗄拉哈”实际就是把吃剩了的羊腿骨关节,去油、上色所制成的玩具。其四面虽然凹凸不平,但却很有规则,这里一般是给它染上红色。
  常常是在冬天火热的炕头上,一帮小姑娘聚到一起,热热闹闹地笑着玩着,那是一幅充满了童真与情趣的美好画面。
  老姑时常领曹杨去的是她的好朋友汪小芳家,汪小芳兄弟姐妹众多,加上哥哥成家了,还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一共得有十四五口人之多。
  汪小芳十五岁了,却长得娇小玲珑,不过已经有了稍许丰满的身子,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垂到细细的腰上,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说话嘎巴溜丢地脆生,她性子急,受不得气,沾火就着,可是心肠却好,看不得谁在她跟前掉眼泪。
  曹杨第一次见到她,就从心底里喜欢上这个爱说爱笑长得又漂亮的小女孩子,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以为天上的仙女儿也不过如此吧。
  汪小芳见到曹杨,就开始撩骚(1),自己编了顺口溜,说:曹杨曹杨,鼻涕老长,半夜尿炕了,冲跑丈母娘。
  曹杨很生气,撅着嘴扬起胳膊就打她,她就绕着圈跑,曹杨个小,撵不上她啊,气得蹲在地上咧开嘴就要哭,汪小芳赶紧跑过来,把他小小的身子搂在温软的怀里,说,曹杨,你都是大小伙子了,哭什么哭,再哭谁给你当媳妇啊。
  曹杨破涕为笑,说姐姐,长大了我开着吉普车来娶你,你给我当媳妇呗。
  汪小芳啪地一下打在曹杨的小屁股上,说:呸,呸呸,你管我叫什么,叫什么,什么姐姐,我是你姑姑,听着,叫姑姑,快点儿叫姑姑,不叫姑姑,别说开台破吉普了,你就是开着飞机来,我也不给你当媳妇儿,让你瞅着我就眼馋,瞅你傻拉吧唧样吧(2),瞅也白瞅,就让你干瞪眼儿,吃不到嘴儿。
  曹杨就奶声奶气地乖乖叫:姑姑。
  汪小芳说:大点儿声,我没听着。
  曹杨就扯着脖子喊:姑姑,姑姑,我长大了要你给我当媳妇儿!我长大了开着飞机娶你当媳妇儿!喊罢,小脸儿涨得通红。
  汪小芳听了以后,杏脸桃腮,满面春光,哈哈大笑着坐到了地上,边笑边对着老姑说:哎呀,乐死人了,瞅你的大侄儿吖,这么小就想着要我当媳妇儿,咋这么没出息呀,哈哈哈哈!
  老姑说:还不是你瞎教的,你也不是个省油灯,要不他上哪儿懂啊。
  汪小芳乐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曹杨,你说话要算数啊,要开着飞机来娶我当新娘子,谁不来谁是小狗狗。
  曹杨说:咱俩拉勾。汪小芳就把白嫩的小手指伸过来,俩人一起喊: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汪小芳和老姑实际上是通过玩嗄拉哈而成为好朋友的,老姑的一双手指细而长,等曹杨上高中了,才知道用古诗来形容,那就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春葱玉指如兰花。
  玩儿嗄拉哈的时候,这边用手把嗄拉哈随意抛在炕上,看好嘎拉哈相同的面数以后,先将布口袋抛于空中,用手抓住相同面(可两个,三个,四个)的嗄拉哈后,接住下落的布口袋,然后再把布口袋抛起来,这样循环往复,到了一定的分数,再分别搬嗄拉哈的四个面——针儿,轮儿,坑儿,背儿。
  嗄拉哈在炕上摆着的时候是固定的姿势,可是如果你去接瞬间落下的布口袋时,就会无意间碰倒嗄拉哈,如果布袋没有抓住,或者抓的嗄拉哈不对的都算输了。说起来容易,做好了却那么高难,可是在曹杨老姑的手里,你就看吧,她的手势上下翻飞,灵活多变,每次抓得又快又准,在懂行与不懂行的人眼里,都是一个眼花缭乱,五彩纷呈。
  那汪小芳哪样都好,就是手指头笨得要死,抓住了布口袋,就碰倒了嗄拉哈,该搬嗄拉哈的针儿,偏偏到手里的是轮儿或背儿。学了多少次就是学不会,有时咬着嘴唇干生气,嗄拉哈和布口袋也不听她摆弄。
  老姑性子温顺,就一步一步地教她,汪小芳着急啊,自己学不会,就埋怨老姑,有时说话就很大的声音,老姑也不和她急,还是慢条斯理地继续教她。教了几天之后,汪小芳再玩儿嗄拉哈就有了那么一丁点儿模样,一来二去,俩人就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一天不见就抓心挠肝。
  常常是玩累了之后,俩人搂脖抱腰地躺在炕上说悄悄话,曹杨时常会腆着脸凑到跟前,她俩就一起撵曹杨,说臭小子,一边儿玩去,我们姑娘家家的说话,你听什么?(读者可千万别以为她俩是现在的拉拉,那时还不兴这个)。
  曹杨嘻皮笑脸地说,我来听听我媳妇儿和她姑婆婆说啥呢。
  汪小芳满脸娇羞地扑过来,用手假装使劲儿地掐曹杨的嫩嫩的小脸蛋,说,呸,赛脸(3),谁是你媳妇儿,就你老姑那小岁数吧,我给她当婆婆还成,你个小埋汰孩儿,快点儿叫姑姑,叫姑姑我就不掐你了。
  曹杨假装被掐疼了,顺势就躺到炕上,唉哟哟地叫唤,汪小芳纵身骑到他身上,用双手插进他的胳肢窝,一下一下地搔他的痒,曹杨在下面一边闪躲着,一边用脚乱扑腾,直到屋里外头全是满天飞翔的笑声和打闹声,惊动了汪小芳的爸爸妈妈,被二老训斥了一番之后,方才作罢。
  这段时光可以说是曹杨有限的童年回忆当中,最美好的插曲之一。
  想到这儿,曹杨情不自禁地嘿嘿乐出声来,这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叫:曹杨,吃饭了。他这才把在五天外神游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当中来。
  坐到桌上,亲戚朋友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热闹景象。略去。
  吃完饭,因为喝了不少的酒,曹杨就有些困倦,往老姑家炕头上一栽歪,不一会儿,睡了过去,梦中走回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年代……
  上了初中以后,曹杨就再没有时间和老姑汪小芳她们玩了,一来学业繁重,自己天天早出晚归,二来毕竟长成个大小伙子,汪小芳本身就比自己大八岁,人家正是娇艳欲滴、芳香四溢的年纪,所以渐渐地就和汪小芳疏远了。
  初一那年暑假有一天,天气热得要命,曹杨约上几个同学,去连队晒场南面一里多远的沙坑里游泳,这边正玩儿的高兴呢,纷纷亮上了白条,扎起了猛子。晒场那儿却正在发生着一起桃色事件。
  事情的起因是这么回事:
  那汪小芳长得漂亮,在学校里就有的是淘气包子野小子追求她,她掐半拉眼珠子也没看上这帮人,来一个拒绝一个,又会有第二个冲上来,往她手上塞情书,往她书包里塞糖块,有的在她上课时在窗外打口哨,还有的趁她放学时纠缠着她不放手。
  这样三番五次,她不胜其烦,本身学习成绩也不好,便辍学回了家。
  她这一回来,老爸犯了愁,家里人口众多,老得太老,弟弟妹妹还小,老爸想了半宿,第二天早起托人弄呛给连里的李副连长家里送了两瓶北大荒,两盒槽子糕(4),期间又点头又哈腰、说了不少感恩戴德的拜年嗑儿,这才求得副连长把她安排到晒场上班。
  到了晒场,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汪小芳模样还是那么俊俏,以前的急性子倒是改了许多,不再沾火就着,外表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到了这里后如鱼得水,本来岁数就小,叽叽喳喳地像个燕儿,又会来事儿(方言,会处事,会做人)见了面,大叔大婶儿地叫,没有人不喜欢她。
  那时连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汪小芳还象以前一样,随身带着副嗄拉哈,走到哪儿玩到哪儿,没活或休息的时候,一帮子三十岁以下的小媳妇蛋儿加上几个小姑娘,围成一圈,玩上几把,嘻嘻哈哈地很是热闹。
  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却有一双色咪咪的眼睛盯上了她。
  这天中午,大家伙儿收拾完了旧囤子,晒场主任说提前下会儿班吧,于是各自散去。汪小芳回家吃完了饭,反正也没啥事干,就回到了晒场,找了个囤子后面荫凉通风处,铺上头巾,枕着苫布,寻思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边睡得正香呢,就觉得有一只汗腻腻的手臂,伸到了她半敞着领口的胸前,刚要摸索她的椒乳,她吓得嗷地一声,坐了起来,定晴一看,原来是给她安排工作的李副连长,他此时已经喘不匀气,站在那儿双腿直打颤儿。
  汪小芳捂住胸口,说李叔,你干啥啊?
  李副连长口干舌燥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小芳,好闺女,别叫唤啊,李叔稀罕你,来来来,让我亲亲。说着又把手掌伸了过来。
  汪小芳厌恶地往后一闪身,说:李叔,我尊敬你是个长辈,你别让我骂你,不好听,你多大岁数了,我一个黄花闺女能跟你吗?
  李副连长有点恼:小芳,要不是我,谁给你安排工作呀?再说你跟了我,你要啥我给你买啥,我能亏待你吗?
  汪小芳咬着牙说:你给我安排工作,我感谢你一辈子,可是想要我跟你,没门!我可不是那善茬子(5),谁逮着谁就欺负一通,再说了,打死我也不能做那昧着良心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损犊子事儿。
  李副连长还要再说什么,汪小芳气咻咻地指着他的鼻子说:姓李的你快点儿走,你要再干啥我就喊人啦!
  李副连长悻悻地灰头土脸的走了,汪小芳顿时如全身散了架一般,碓坐在地上,呆了半晌,然后猫在角落里嘤嘤地哭泣。
  原以为这事人不知,鬼不晓,没承想偏巧有个长舌妇人叫马桂珍,因为懒散没有回家,也躲在一个囤子后面睡大觉。当时汪小芳一惊叫,她就听着了,然后蹑手蹑脚地偷听,因离得远,不敢走近,也就听了个囫囵大概。
  要是别人听了也就罢了,偏巧这马桂珍是个爱小的人,动不动就趁下班一片混乱时,往自己的裤腰里倒粮食,然后扎紧了裤脚,中年妇人了,穿的裤子本身就肥大,平时也没人注意。但时间长了就有风声传出来。
  有两回让晒场主任在大会上好顿批判,因为汪小芳瞧见过她偷粮的事,她以为是汪小芳打的小报告,便怀恨在心。
  这马桂珍原本就愿意扯老婆舌,传东家串西家,好涞旋(6),赖大彪(7)这回终于逮着机会,你说她能善罢干休吗?
  郁闷了几日,汪小芳还象以前一样,又唱又跳的,见了男人女人大哥大嫂地叫,可是渐渐地发现,人们答话时明显带着很不情愿的样子,甚至有人见了她也假装没有看到,或者故意躲着她绕点远儿走。
  汪小芳很是纳闷儿,心想自己也没得罪谁啊。后来还是曹扬他老姑告诉她,说是连队里都传开了,说她和某位连队干部在晒场囤子后面勾勾搭搭,亲亲热热地,有一天,让人撞见了,两人急着忙着又捋衣服,又整裤子的,说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汪小芳听完以后,气得小脸儿煞白,可是又不知道是谁造的谣,即便是知道了,人家不承认,你也拿人家没辄啊。
  曹扬他老姑也说,你总不能见谁和谁就解释,我没和谁谁谁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汪小芳也寻思,自己不会白痴到,见谁就解开裤腰带,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吧。
  她现在的处境是老百姓骂人讲话:王八趴灶炕,憋气又窝火。
  就这么风言风语地过了近一年,从此连队里再没了汪小芳如夜莺般地歌喉,真诚爽朗的笑声。
  那副磨得珠圆玉润的嘎拉哈,也不知道甩哪个旮旯胡同去了,更把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折腾得没了个人形,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8)
  这汪小芳心里正闹停呢(9),没想到这波没平,下波又起。
  第二年春天,连队同时出了两件事,第一个,李副连长被抓起来,蹲了笆篱子,过了几个月听说以流氓罪判了无期徒刑。
  连里的人都说是汪小芳告诉公安局的,有的说,李副连长给了汪小芳不少好处,可是汪小芳受不了大家伙儿的舆论,竟然要人家李副连长离婚。
  有的说汪小芳本身就是个淫娃贱种,勾搭完李副连长,又嫌人家岁数大,想找个年轻力壮的,又怕李副连长阻挠她,就让公安局的抓了他。
  反正是闲话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喷起的唾沫星子汇到一起,没准儿能把汪小芳淹死。
  谁见了她都躲得远远儿的,生怕惹恼了这尊煞神沾了晦气,更有气人的,俩人一碰面一擦身的瞬间,那人便使上全身的力气往地上吐口唾沫。
  汪小芳一家人也听到了这些闲话,遭了不少白眼珠,她爸爸妈妈气得直哆嗦,然后半夜就把她吊起来挂在房梁上用皮带抽,把一根好好的牛皮腰带抽断了三截,那汪小芳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妈妈心疼地把她放下来,找来红汞碘酒,把她白净的身子上下地擦,这才哇地一声哭得惊天伤地。她妈在一旁陪着掉眼泪:我苦命的娃哟,你心里有啥苦就说出来吧。
  在那样一个年代里,汪小芳就是把心中所有的苦全倒出来又能如何?
  躺在炕上休养那几天,让她妈把那副嘎拉哈找着,身子疼坐着费劲,就把一颗颗嘎拉哈攥到手里,来回地捻玩儿。
  第二件,连里盖机务队车库,招来了一伙儿浙江的瓦匠。
  他们的到来,最后直接导致了七条人命的烟消云散,魂飞天外。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陆龟蒙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曹杨十五六了,正上初三的年纪。
  大概是12月初有一天晚上,寒风呼啸裹卷着大烟炮儿,发出嗷嗷的声响,把许多胆小的孩子吓得躲藏到妈妈的怀里不敢睁开眼睛。
  老人们后来说,那天晚上的狂风,是他们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曹杨猜测雪虐风饕这个成语可能就是从那天得来的。
  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正在睡梦中的大人们,(曹杨是睡得贼死),忽然听到了仿佛是天崩地裂了一般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劈里啪啦房屋倒塌的声音,烈火燃烧发出爆裂的声音,呼呼咆哮的风声,还有人仿佛是折了胳膊断了腿的凄惨叫声,大人们纷纷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穿上衣服去看个究竟。
  等到曹杨五点钟起床吃饭背上书包出了家门,捂着口罩也能闻到一股股刺鼻的焦糊味,包含着木头,衣物,杂七杂八的物品燃烧,甚至还有类似于过年时,家家户户煺猪蹄,烤猪头把皮肉烧焦了的味道,空中飘浮的灰烬,弥漫在大路两侧的尘埃,坍塌的房屋顶上还在窜舞着的半明半灭火光,都在宣示着连队昨夜发生了惨无人寰的悲剧。
  走在路上,听到三三两两的学生们嘀嘀咕咕地小声议论,曹杨才知道这是汪小芳家昨晚被人拿炸药崩了。但没有人说得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学校管得严,也没有手机什么的,曹杨没法请假,只好蔫头耷脑地上学去了。
  在学校忐忑不安地呆了一天,提心吊胆地走进了连队,周遭是那么恐怖,气氛是那么瘆人,挨近汪小玲家附近的道路两侧,杨树枝枒参差不齐地挂着长短不一的碎布条,破棉絮,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肉碎块,路边有碎裂的砖头瓦砾,烧得半焦半糊的衣裳被褥,还有些鞋子之类的物什。仿佛这里就是人间地狱,刚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
  像曹杨这样胆大的,基本上就是两条大腿打着膘儿,战战兢兢地回到了家,若是胆小的,估计不等回家就得尿湿了裤子。
  等曹杨好不容易回到家,老姑却不见了,曹杨问奶奶,她说老姑去场部亲戚家串门了。他就缠着奶奶问汪小芳家的事儿,却被奶奶好顿训斥,说你个孩子操什么闲心,这事是你管得吗,没事学好你的习得了。又不敢出屋找人去问,只好闷头在家里学功课。
  就这么稀哩糊涂地过了一个多月,老姑回来了,曹杨喜出望外,迎上前去,却发现老姑神态不对,有些疯疯颠颠的,问她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曹杨这才知道,汪小芳一家被炸的当天,没等老姑前去探看,就受了刺激,当场就口吐白沫,四肢痉挛,倒在地上,后来一检查得了精神病。
  过了一年多,老姑在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地好了起来。这时,曹杨已经在高一三班上一年课了。
  暑假,曹杨回到奶奶家。有一天晚间,老姑的气色出奇地好,说:曹杨,陪老姑出去溜达溜达,我这几日闷死了。行,咱俩去哪儿?
  老姑说,往晒场那边走,那里景色好,人又不多。
  他搀着老姑细瘦的身子,慢慢地走着,娘俩儿一直走到晒场北边,机务队车库南面,中间的砂石路上,站住了脚。
  虽然太阳已经落了山,空气却一如往常地炙热,道路两旁高高大大的杨树,尽力地往外伸展着椭圆翠绿的叶子,树根下,间或有三五只没有回巢的白白鸭子在嘎嘎叫着,互相嬉戏追逐,沟旁的草丛里便腾起了阵阵的波浪。
  老姑静静地凝视了半晌,然后指着机务队车库东面的杨树林带,说:当年汪小芳和小浙江,就是在那里情订终身的。曹扬,你知道我和汪小芳是好姐妹,她和我之间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什么掖着瞒着的。如今她已香消玉殒,只剩下我还在苟延残喘,你说她在天堂里寂寞吗,她会不会想起我?
  说到这儿,老姑呜呜哭了起来。曹杨想劝,又觉得语言苍白而无力,嗫嚅了许久,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姑自己止住了泪水,说,小芳打你小前儿,就愿意撩拨你,她心里是喜欢你的呀,若不是你俩差得那么多,该是多好的一对呀,唉,又哪里会发生这样的惨剧呢?然后又哽咽了好一阵子。
  说:大侄儿,你不是想听小芳的故事吗,我现在就从头一五一十给你讲。
  一幅工笔山水而情深意绵的画卷,就在老姑句句真切,浸渍着眼泪的讲述中,徐徐地拉开了卷轴……
  那年春末的一个夜晚,明亮的月色,撩人地把清辉洒满整个大地,暖暖的微风拂在人的脸上,仿佛女儿温柔的纤纤玉手让人温馨,让人遐想。
  心情沉郁的汪小芳拖拽着同样发皱的四肢,走到晒场北边的砂石路上,忽然听到一阵呜咽婉转,如泣如诉的乐声传来,她有些奇怪地想这是谁在这晚间吹的是什么乐器呢?
  觅着这声响向前走去,她看到一个体形削瘦披着及肩长发的年轻人,坐在沟边,闭着眼睛,双手竖拿着笛子,心无旁骛地吹奏着,音色圆润,非常顺耳,面色又是那么的柔和,幽静。
  她很奇怪地问:你是谁,人家都是横着吹笛子,你怎么竖着吹啊?
  那人转过头来,看到汪小芳眸子里瞬间亮了一下,缓缓地说道:我是来这儿干活的,我吹的是箫,不是你平常看到的笛子。
  箫,什么是箫,拿来我看看。
  那人伸出颀长的手指把竹箫递过来,汪小芳拿在手里,觉得有些重,内径较粗,管内光洁,有六个按指孔,前五后一。在背面下方还有两个孔。
  她指着问:这两个孔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一个是调音孔(出音孔),一个是底音孔(挂穗孔)。
  她好奇地问:那怎么吹啊?
  他说:你闻过花香吧,
  她不屑地说,那当然了。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你就像闻花般用鼻吸气,由腰、腹、胸、背逐渐向四周扩张。然后把双唇闭合,口里像你有倦意时轻打呵欠似的,下颌稍后收,舌平伏于口底,收腮,口角摄住劲,以气在双唇中央吹出一个集中而小的缝隙(风门)。吹时,双唇自然闭合,将箫顶盖前小自然贴于下唇,吹口上沿与唇缝持平并对准双唇中央部位。箫管向前下方斜垂,与身体约成45度,以集中一细束的口风向前下方吹,便可以发出纯净、饱满的箫声。
  她用尽气力试了十几回,果真那箫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尽管还不顺畅,还有刺耳的杂音,可是毕竟是吹响了,她便拍着白嫩的小手,有些孩童般地欣喜。
  他望着她纯净清澈的双眼,轻轻地说:你若喜欢,可以回家先用吹蜡烛的方法来练习。把蜡烛放在你身体正前下方40-50厘米处,用发“夫”音的嘴型来吹灭蜡烛。出气要慢,嘴角两边用劲,中间要尽量放松,这样吹出来的音才纯净不带杂音。
  她瞅着四周渐渐黑睃睃的夜色,说,哎呀,天黑了,我要回家了。好吧,我就按你说的,回家练练。
  他说天黑了,我送你走吧。
  她有些羞涩:我可不用你送,今晚你送我,明天就……
  往下的话没说出来,可是他能想像到一抹羞意溅起的红云浮荡在她俏脸上的模样,不禁莞尔。说,那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那好吧,告诉你,不许靠近我啊。
  他说,放心吧。
  就这样,俩人一前一后,她在前面袅袅婷婷地走着,他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跟着,直到她进了家,转身关上院门的瞬间,看到远远的后面还有个清瘦的被月色拉长的身影。
  回到自己的小窝,点燃了一根平时根本不舍得点的蜡烛,“夫”“夫”地吹着,灭了再点,点了再吹,练了半天,腮帮子有些酸,便脱了衣服,躺在散发着清香的被窝里,想着那人干净的面庞,自己的脸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烫。
  当一件事渐渐地成为了习惯,就意味着内心已经有了对这件事物的一分牵挂,一种留恋,还有一丝丝未曾觉察却悄然萌生的期盼与渴望。
  每到月朗风清的夜晚,就是汪小芳与邱延根不期而遇的时刻,每一次淡然相处的日子里,他绘声绘色地给她讲乐理,给她讲箫的典故。她给他讲自己的童年,讲开心的、伤心的往事。
  从他先是欢快后是忧郁的讲述里,她知道了他的故事。
  邱延根是家里的长子,从小生活在浙江省一个边远山区,风景如画、民风淳朴的小村庄里。
  那里曾经有过他天真幸福的童年。爷爷奶奶对他的骄宠,外公外婆对他的溺爱,爸爸妈妈对他的管教,弟弟妹妹和他一起开心的玩耍。尤其是外公在他十岁以后教他吹竹箫,他在学习的过程中,学会了那么多的古诗词歌赋,成为他短暂的人生里最宝贵的一份财富。
  这些温情脉脉的场面,随着他款款的讲述,一一在汪小芳面前呈现出来。
  听到这儿,她纯净的心里充满了欢喜,充满了温馨。
  只是夜色已沉,她该回家了。
  第二天傍晚,她早早地来到了砂石路边,焦急地等待着邱延根的到来,她想知道他少年以后的经历,她想了解他为什么会背井离乡来到这荒芜人烟,冰天雪地的北大荒。
  他踏着如水的月色而来,微风吹乱了他飘逸的长发。
  来了之后,他先教她朗诵杜牧的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当他口里吟着这脍炙人口为后人传诵的千古佳句时,眼里充满和漾动着汪小芳从没见过的炙热光芒。这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烁了很久很久,才一点点慢慢地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落寞忧伤。
  然后他郁郁地讲述起十四岁以后的事情:
  那几年,随着爷爷奶奶的相继辞世,他的恶梦开始了。爸爸在石场里打石头时,不小心被炸药崩起的一块青石砸烂了腰椎,瘫痪在床二年之后撒手而去,他妈妈忍受不了家境的清贫困苦,忍受不了父亲离世的凄惨忧伤,不久之后,自缢于村后的一棵油桐树上。
  日趋年迈的外公外婆遭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精神日渐萎靡,最后连自己的起居生活都几乎无法料理。在把年幼的弟弟妹妹,交给生活上也不宽裕的舅舅一家抚养之后,他便只身一人四处流浪,颠沛流离,过早地踏入了处处险恶的人生,饱尝了生活的艰辛与磨难。
  听完这个欢乐与悲情交杂着的往事,汪小芳除了掉下数不清伤心的泪水,更觉得全身弥漫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母爱,似乎要挣脱自己心房的羁绊,去宽慰爱抚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大男孩儿。
  俩人沉默良久,忽然都觉有些凉意,抬头一看,西边天空处已聚焦了大片的乌云,于是起身急急地走,没等回到连队,瓢泼大雨已经倾泄而下,瞬间便把衣着单薄的两个年轻人浇得水鸭子一般……
  一个风清月朗的夏夜,蛙声鸣响,风吹草漾。
  汪小芳和邱延根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他拿起竹箫给她吹上一曲,那箫淳厚的音色,柔和、幽静,声声拨动着她少女的情怀。
  两人都有些兴奋,情愫在彼此的心间滋生着,弥漫着,可是却又不敢有所动作,生怕对方看轻了自己,便一起说道走走吧。
  徜徉在月色下,她高高兴兴地和他说起,她与小曹杨拉勾娶姑姑当媳妇儿的约定,眉宇间,漾着少女独有的风情。
  他涎着脸皮,说:你给我当姑姑呗,这样我也可以娶你当媳妇儿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点向他的额头,说,呸,我才不要你这出苦力一无所有的侄儿呢,你也真不知道害臊,啥也没给我,就想让我当媳妇儿,哪有这样送上门的好事儿?
  他热血上涌,大着胆子,一把抓住她好看的手指,顺势把她拉到胸前,执著而有力,说,你摸,你摸我的心,我的心在这里,它全是你的。
  她初始被他的无理举动吓了一跳,等到被他圈在怀里,闻着从未闻过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忽然觉得心怦怦地跳得厉害,脸蛋也在发着烧,烧得她有些迷糊。心里烫烫地,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望着她迷离朦胧的双眼,闻到她脖颈上夹杂着处子清香的汗味,这个平素文文静静一点也不轻佻的男人忽地变得狂野粗暴,他用全身紧紧的箍紧着她,然后狠狠地把自己的嘴唇向她娇嫩欲滴花瓣似的双唇压了下去,笨拙而生硬地用牙齿磕碰着她的牙齿。然后腾出一只手来伸向她的丰满。
  被碰得有些生疼的她全身紧绷绷地,便想躲开那只粗野的手对自己酥胸的侵犯,可是却更加激发了他的狂燥,他终于撬开了她闭紧的牙齿,把自己的舌头和她软软的舌头搅和纠缠到了一起,两人的津液融合到一起,产生了惊天动地的化学反应。一切便那么自然流畅,顺理成章。
  故知音者乐而悲之,不知音者怪而伟之。
  月色下,两具年轻的躯体缓缓地向下倒了下去,重叠缠绕,融为了一体。
  就在两个沐浴在爱河里的年轻人,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时候,有一天,媒人拎着财礼到汪家提亲来了。
  她提的这人是分场场长的外甥,仗着自己亲姨夫,利用些上层关系,倒腾点粮食,化肥,农机具什么的,不几年就发了家,在那个年代早早就成了万元户。
  因为天生个矮,又肚大肠肥,如果家里来人去客(qie)儿,坐在饭桌上能把最后一个客陪走,还恋恋不舍,所以大家伙儿给了个外号:包了。
  这包了在汪小芳上初中时就见过她,从此对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念念不忘,这不刚有了点儿人模狗样儿,有俩土鳖钱儿,就想赖蛤蟆吃天鹅肉,惦记起汪小芳来了。
  他到连队一打听,汪小芳家老的老,小的小,人口众多,日子过得紧巴紧,说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也差不太多。不由得暗暗窃喜,心道真乃天助我也。
  于是托了人上汪家说和,除了结婚给买四大件儿以外,还奉上全套的金首饰,外加小芳的弟弟妹妹们以后上大学的费用,若是怕以后生变,也可一次性拿出现金三万元现大洋。
  乖得隆咚呛,那个时代,别说是汪小芳她没见过世面的父母了,就是成天保媒拉牵的红娘也吓了一大跳,三万块,堆起来,可以买多少大米白面,买多少缝纫机自行车啊,估计成天睡大觉,啥也不干了,下辈子都花不完。
  汪小芳的父母俩人一合计,这包了除了要模样没个头,要个头没长相之外,还真没啥大毛病,并且又有钱又有势,即使姨夫是分场场长,他也没说是欺男霸女,胡作非为。为人还仗义,出手也大方,何况人家不嫌弃小芳的风言风语,不嫌弃咱这破大家,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得了,就是他吧。
  这天小芳下班早,她妈说闺女来,妈跟你说点儿事。
  小芳说啥事儿啊,我还要洗澡呢。
  妈说:儿啊,我怎么听说点闲话儿啊。
  小芳心里直打鼓,便有些羞臊,一低头,说,你又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她妈冷眼一瞧,心说坏了,真让人家说中了。但是面上又不敢露出来,就顿了一下,笑着说:也没啥事儿,哎,姑娘,你认得包了吗?
  小芳有些诧异,说:认识呀,咋的拉?
  妈笑盈盈地:这孩子前两天上咱家提亲来了。我打听了,这小子除了长相差点儿以外,没啥坏毛病,又孝顺,又知道抓钱,我看赶哪天儿闲着了,就让他来家相相门户吧,你俩正好在一起唠唠。
  小芳咋一听到提亲二字,脑袋就嗡地一下,差点晕过去,心里却想着这就是孽缘吧,忽然就恨起邱延根那个冤家。
  她在想,为什么俩人会是在低迴委婉的箫音里结识的呢,邱延根教她念杜牡的诗,是不就是命里注定寓示着他俩的结局?
  他曾说“箫声轻,情义重”,为什么每次他吹出来的曲子,总是让她在难舍难分的伤别意境里感受着情义?
  她想到他如泣如诉的箫声,想到他干净清澈的眼神,想到他对她的亲昵,对她的爱恋,想到了那晚上合二为一的痛楚和销魂,不禁悲从心来。
  于是站起身来,对着妈妈斩钉截铁地说:什么包了,他算什么东西,告诉你,我有对象了,我俩现在处得可好啦。
  她妈说,不就是那个会吹竹箫的小浙江吗,他有什么好?
  她说,他哪儿都不好,也比那包了强,我现在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妈妈有些恼怒:姑娘,听妈的话,明儿一早,你去和小浙江说,咱不跟他了,咱找的对象比他强百倍。你要不听妈的话,可别怪妈心狠。
  小芳恨恨地想,不如绝了爹妈的念头,于是脱口而出:你们别惦记了,我早已经把身子交给邱延根了!
  这句话不吝于一声炸雷,当场震傻了两个老人,半天功夫,父亲醒过腔,一巴掌烀了过来,重重地掴在她细嫩的脸蛋上,霎时就出现了一个血红的五指印: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我们老汪家哪辈子缺了德遭了现世报,养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然后飞起一脚踹倒了她。
  母亲鼻涕一把泪一把,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她吓了一跳,赶紧爬过去,试图搀扶起生她养她的母亲。
  母亲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哭喊着说:我的儿啊,你是傻还是奸呀,你找啥人不好,为啥非要找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要嘛没有,穷得叮当的小浙江啊,他能给你什么,除了一把破竹箫,他要是能吹出柴米油盐,能吹出四大件儿,能为你遮风挡雨,能为你做牛做马,我立刻把你白送给他,一分钟都不留你,你呀还太小,心眼子又实诚,人家说啥你就信啥,你哪里知道过日子的艰辛哟,那情啊爱啊的能当饭吃,能当衣穿,狗屁都不是。等你成了家养活几个孩子,你就知道什么叫生活了。
  而这时,汪小芳被父亲这一顿暴打,加上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醒了过来,却不吃不喝,痴痴呆呆想着自己的心事,试图以绝食来抗拒这场棒打鸳鸯的横祸。
  五天后,当迷迷糊糊的汪小芳被灌进嘴里的清水惊醒的时候,朦胧的潜意识里好象看到自己的母亲跪在身边,一边擦着满是皱纹的眼角里滴淌的泪水,一边用干瘪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吹着杯里的开水。
  父亲用粗糙的手揉搓着灰白的头发,一只手夹着掉了很长一截灰烬的烟头,佝偻着身子,凝望着地下,好像地上有什么金贵的玩艺儿。
  望着须眉皆白,弯腰驼背的父母,汪小芳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白眼儿狼,不忠不孝,白白地让父母养这么大。自己没有尽一份孝心不说,还惹得父母为自己操碎了心,伤透了情。
  想着家里的老小都把今后的幸福,寄托在她一个弱女子的身上,她感到自己身上背着超愈千斤的巨石,在重压之下,匍匐在地,甭想喘上一口气来,可是身边还没有一个人,她伸出嫩弱的手臂,却只能徒劳地抓住一缕空气,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无助,她没有一点办法,不得不屈服了。
  小芳使出全身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撕破夜空的尖锐叫声,那么的苍凉,那么的绝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正在勃勃生长着的阳光般的爱情,更无法面对那个干干净净爱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邱延根,便哭丧着脸哀求自己的闺秘――曹杨的老姑,把了断的口信捎给了邱延根。
  他听了以后,面无表情,只摆了摆手,说知道了,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走了。寒风中本就单薄的身影是那么的悲凉,被风一吹竟有些摇晃,仿佛全身的气力都用在了刚才那三个字身上,爱情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余的就是风一吹就倒的一副皮囊。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想就是你的影子,仿佛只有吸入你呼出的气才不会窒息。
  我想沉醉在你的笑靥里,永远地不要醒来,哪怕迷失了我自己。
  如今,你就要高飞远走,多少个夜晚我徘徊在你的窗前,你却把窗扉紧紧关闭,再不给我一丝一毫的机会。
  如今我没有了你一丁点儿的信息,世界对我如此地残忍,就这样无情地把我,生生遗弃在无边无际的尘埃里,让我伤心,让我绝望,让我心无所依。
  我多么的不舍得,满满的心中全是满满对你的爱。
  那么与你携手同行,或许就是最好最完美的结局。
  我会把自己放在任何一个你可以触摸到的地方,让你感受我的存在,我的芳,有了你我才会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和信心,你现在就是我的一切,如果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现在想通了,人终归一死,只是迟早而已。
  我走了,我想要你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想陪你轻轻漫步在春天盛开的百花之间;我想陪你静静徜徉在夏日清爽的绿荫之下;我想陪你饮一池盈盈秋水,我想陪你扬一天漫舞雪花。
  就这样吧,就让我陪你走过四季,走过年轮,走过生命的轮回。
  就这样吧,就让我化作一抔黄土,用我充足的养分,为你长出郁郁葱葱的青草,这青草为你而绿,为你盛开缠缠绵绵的白花,这白花为你而香。
  就这样吧,就让你化身一缕清风,悄悄来到我的身边,把我那枯瘦的躯体丰润充盈,用你纤尘不染的玉指,抚我的眉,抚我的眼,抚我的唇,让我舒展歌喉为你唱一曲风的恋歌。
  就这样吧,其实我很早就曾预料到,总有一天我会走到这个地步,现在终于兑现了,我来了,我亲爱的新娘,披上你洁白的婚纱,等着我,我来了!
  就这样吧,让我把心愿埋在每一个为你祈祷的圣地,就让我多情的箫声最后一次为你悠然响起……
  微风徐来,箫声漾起,
  我心爱的姑娘,你可曾听到;
  月辉如水,箫声轻吟,
  我心爱的姑娘,这是我最后的歌唱;
  觅你的芳踪,我写上行行的思念,
  泛一片舟,涉过清清的河,
  你遁隐于浓雾,却把思念
  就这么穿过我的眼眸,不着痕迹,
  我欲寻觅白色的世界,却不见你的翩若惊鸿,
  只有箫声,在梦的扁舟上轻轻飞扬摇曳……
  这场浩劫过后,曹杨的老姑心如止灰,便遵从父母之命,成了家,只是老姑夫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每天喝点儿小酒,打个麻将。又有了两个孩子,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凄苦。
  奇奇结婚这天早上,金风送爽,秋色宜人,曹杨和妻子站在老姑家门外,和拥挤密匝的人群一起翘首以待着迎亲车队的到来。
  曹杨在裤兜里捏玩着那颗圆润的嘎拉哈,默默注视着刚染得乌黑的头上,扎着一朵耀眼红花的老姑,发现她忽然间腰板挺得溜直,昨天还枯瘦的脸上,竟凝现着一片红润,嘴里还念念叨叨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双眼炯炯发亮,满满地激漾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渴望……
  后记:
  眺望于远方,风起原野,你满面晶莹,一身白雪,于冬夜里,曼舞旋转成一朵冰清玉洁的雪莲花,觅着你的芳菲,我与你共鸣此心于青天黑土,纯净如斯!!!
  (一)这段故事是由十多年前,发生在我身边一个真实的事件改编而成,为保护隐私,尊重逝者,文中人物均用化名,并已作艺术加工,肯请各位切匆对号入座。
  (二)此文使用了少量的东北方言,如果给读者带来了不便,请接受我真诚的歉意。
  (三)关于竹箫的描写,借用了新浪NONO博主的美文,在此鸣谢。
  东北方言:
  (1)撩骚:泛指闲着没事找事。
  (2)傻拉吧唧:傻拉吧登,憨傻,痴呆.
  (3)赛脸:小孩不听话,给点阳光就灿烂。越不让干什么,就越干什么。
  (4)槽子糕:现在的蛋糕.。
  (5)善茬子:指软柔可欺的人。
  (6)涞旋:特别夸张、不着边际的讲说。
  (7)赖大彪:使用了大量的粗俗的语言。
  (8)神神叨叨:比较神经质。
  (9)闹停:泛指心里有事,比较闹心。闹听;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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