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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风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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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再让记忆颠沛流离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房间里如死般寂静。惨白的墙,透明的玻璃窗。我望向窗外灰色的屋顶,脑子里浑沌一片。无论我如何的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最后的画面是一辆白色的大卡车向我冲了过来,若琳推了我一把。
  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慌张,我想起身,无奈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一阵阵仿佛被碾过的酸痛,我皱眉,脸上的表皮像被撕裂般,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我只能放弃,颓然的躺下来,看着右手手背上的点滴出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若琳提着保温盒心不在焉的进来。当她发现我正满脸疑惑,神色复杂的看着她的时候,吓了一跳,随即笑开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突然觉得能够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若琳的笑容,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连这个平常的灰暗午后都跟着变得美好起来。
  她贴过来,紧张兮兮的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不疼。我忍着脸部传来的阵阵疼痛,扯开嘴角,笑着安抚她说我没事,只是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轻捶我的肩说:“你吓死我了,你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大货车撞到。”
  我似乎有点印象,当时好像是若琳把我推开了吧?!
  我忙紧张地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问:“我记得你当时推了我一把,你有没有受伤?”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慌张,紧接着调侃我:“谁叫我从小反应就比你反应快呢,所以我怎么会受伤啊。”听完她的话,我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的确如此,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存在的话,那江若琳就一定是神偏私的创造,若琳的父亲是我们当地的地产富商,母亲是颇有名气的小提琴家,家境优渥自不必说,而且若琳从小就冰雪聪明,楚楚动人,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若琳的时候,是走投无路的母亲带着我去她家做保姆。六岁的若琳站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好奇的俯视我们,一头栗色的自来卷,莹白的脸蛋微微泛着红润的光,金丝绒的红色洋装,长长的裙摆漫过了我所有的卑怯。将我彻底淹没。那年我七岁,梳两根油光水亮的麻花辫,穿妈妈织的黄色毛衣和改小的旧绿布裤子。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的低下了头……也许贫穷真的就像是天大的罪恶,是会令七岁的我都会感到羞窘的。
一晃快十二年过去了,我和她从小学一直同桌到高中。十二年是多长的一段岁月?我已经无法去想象,我只知道,十二年,可以让身边的某些人成为一种习惯,让奔波无依的母女有一份安定的生活。
  若琳打开保温盒,把里面的鸡汤小心翼翼的倒出来。
“这是江妈妈让我送来的,最近她店里太忙,所以她委派我给你送过来,你可要听话喝完哦,不然我可是会告状的哦。”她一边用小汤匙把鸡汤一口一口的吹凉了喂给我,一边貌似严厉的警告我。
  我静静的凝视着眼前这张恬美的脸,象牙白的肌肤微微的反着光。所有见过我和若琳的人都说我们俩长的很像。记得到初中快毕业的时候,班上还有同学把我们俩分不清楚。这也难怪,后来若琳烫直了头发,又把头发染成了黑色,我们穿一样风格的衣服,留一样齐腰的长发。我们俩身高一样,声音一样,喜欢的东西一样,就连字迹都一样,连我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若琳竟然变得如此的相像。然而,也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其实我们一点都不像,如果若琳是圣洁的马蹄莲的话,那我顶多只是是秋天里的野雏菊。
  若琳走的时候,我让她带上我的借书证到学校图书馆帮我借几本英语的复习资料,当我从包里翻出钱夹的时候,突然被里面的一张照片吸引住,我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十指紧扣,笑容幸福的有些刺眼。
  那个男生的眼睛亮亮的蓝,仿佛能穿透人心,熟悉而陌生,我静静的凝视了好一阵。
  “若琳,他是谁啊?”我疑惑的问。
  若琳探过头看了一眼,淡淡的说:“别开玩笑了。”
  看着若琳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我怯怯的问:“他是——我男朋友吗?”
  若琳半信半疑的试探着问我:“你真不记得他是谁了?”
  我认真的点头。
  若琳脸色一沉,急忙跑了出去,片刻,一个穿白大褂,身材微微发福,一脸严肃的中年医生就跟在若琳后面,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他仔细的检查过我之后,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部分记忆丧失了。若琳难以置信的看着我,满目悲戚。但我的心里却丝毫没有悲痛的感觉,也许,我是觉得忘了更好吧,起码,记忆不用再颠沛流离。
  接下来的几天,若琳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很多同学也陆陆续续的来看过我了,若琳耐心的给我一个一个的介绍,讲与他们有关的事情。医生说这样对我恢复记忆会有所帮助。
若琳的爸妈也来看过我了,不一会院长也来了。
若琳妈气质优雅的俯身,温柔的抚摸我的脸,一脸疼惜的说:“哎哟,真是可惜了我们灵兮这张脸。”我笑笑,表示没事。若琳爸关照院长要特别照顾我,不管花多大代价,一定要把我的脸治好。我仍旧笑。其实,我真的不在意的。只是觉得很谢谢他们这么多年来对我们母女一直这么照顾。
  我渐渐的能想起来很多事情了。只是对于照片上的那个男生,感觉仍然有点模糊。也许,我潜意识里也在回避着关于他的记忆吧。说来也奇怪,住院这么久了,熟识的人几乎都来看过我了。却独独却独独不见照片上的那个男生来,若琳对那个男生的事情也只字不提。我也不问。只有一次,若琳说,他叫蓝索,是她的男朋友。
说到这里,她突然就不说了,我不敢再问。也许是出于介入他们爱情的尴尬,我偷偷的把照片藏了起来。
  由于我只是脸上的皮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所以恢复的很快,还不到一个月就出院了。医生说,脑震荡在短时间之内可能会给我留下一些后遗症,倒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是我脸上那些红红的,大大小小的疤,可能会跟着我一辈子。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若琳哭了,她用手紧紧的捂住嘴巴,小声的抽泣着。我轻轻的为她擦眼泪,笑着安慰她说:“这样也好,以后别人就容易区分我们俩了。”听到这话,若琳的眼泪就掉的更厉害了。
其实,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都会觉得我很可怜,每个人一见到我的脸都是一副泫然欲泣,悲天悯人的样子,好像我伤了脸就活不下去了一样。也许,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旁观的人永远体会不到当事人的心情,但却又不得不试着去揣测别人的心情,弄得好像很感同身受一样,仿佛不那么做就是虚假,殊不知,这样做了会显得更虚假。现在对于我来说,我的脸上会不会留疤,真的不重要了。
  一直到快出院的时候,我始终都还是没有想起来蓝索是谁。也从没见他出现过。他好像在我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如果不是那张照片,我会真的以为,蓝索在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也不知道这种头疼,失眠,失忆的状况会持续多久,但是我也并不介意就一直这样下去。这种心里和脑海里都空空荡荡的感觉挺好的。起码现在挺好的。因为现在想到蓝索,只是一个名字,无关乎情绪。
  出院的前一天,若琳来医院帮我收拾东西。在她几乎讲完了所有我们以前发生的有趣的事情之后,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先开口。若琳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缓缓的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蓝索和我的故事。”我的心重重的往下一沉。
  我听过很多故事,似乎都与爱情有关,这是一个爱情泛滥的年代,这个世界上好像每个爱情故事都各不相同,结局却又千篇一律。不是甲爱乙,乙不爱甲,就是甲爱乙,乙也爱甲,但是他们却不能在一起,或者是甲不爱乙,乙也不爱甲,但是他们却不得不在一起,再不然就是甲爱乙,乙也爱甲,但是他们后来却不爱了。相爱的人是始终不能在一起的,而很多人在一起却不相爱。但是,绝没有这样一个故事,让我的心一丝一丝的疼痛起来。
  
二、一个让我的心一丝丝疼痛起来的故事
  阳光褪成了纯情了柠檬黄,空气异常干燥,琳觉得自己的脸上正在裂开一条一条干涸的口子,她的鼻腔里开始渗出点点淡红的血。那天,她在车来人往的街头疯跑,边跑边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尖叫,她尽情的践踏着这座城市,就像这座城市践踏她那样。那种复仇的快感让琳觉得晕眩。然后她就坐在街边使劲的眨眼睛,她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哭。
  她头顶的天空突然被一张清秀的脸占满。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俊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略微有些苍白。琳被吓了一跳。男生看到琳一脸惊慌的猛拍胸口,得意的笑了。然后故作无辜的眨着眼睛问道:“你的眼睛里进沙子了吗?”
  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竟一时语塞。
  这就是琳第一次见到蓝索。后来,琳细细的回想,蓝索身上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应该是蓝索清澈却深邃如潭的眼睛吧,是那满满的两泓忧伤,即使是他笑的时候,那双幽蓝的眸子也不曾被点亮。冰冰的,凉凉的蓝,平静的有点残忍。
  蓝索和琳同校,是音乐班的学生。蓝索第一次向琳表白,是他和音乐班的另外十九个男生站在琳的宿舍楼下集体抱着吉它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然后,蓝索在楼下喊琳的名字,惹得整栋楼的女生都从窗户上伸出头去尖叫。琳却用被子捂住耳朵在宿舍假装睡着。那一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在微风中摇曳着,但琳至始至终都不敢伸出头去看一眼。
  蓝索第二次跟琳告白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蓝索站在广场上等了琳足足四个小时,从六点一直等到晚上十点。那天下午下课之后,琳刚走出教室,就看见教室外面,倚着栏杆,一脸闲散的蓝索。他不会在这里等她吧?琳心里暗呼不妙。琳假装没看见他,躲在下课的人群中。准备快步的逃离他的视线。蓝索拦在琳的面前说:“别躲了,就算在茫茫人海中,我也能一眼就看到你。下午六点,我在喷泉广场等你。”琳为之气结,站在高高瘦瘦的蓝索面前,琳觉得自己像一只灰不拉叽,又笨又蠢,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琳故意和她的好朋友逛街逛到很晚,直到快九点的时候,她们逛到了喷泉广场附近,琳突然很想知道,蓝索还在不在那里等她。于是,她不顾朋友的阻止,一个人绕到广场。深秋的夜晚已有了浓重的凉意,广场上人群寂寥。琳绕着广场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蓝索,她的心里竟有些失落。蓝索终究也只是和其他倾慕她的男生一样,嘴上说的情深意重而已。她暗嘲自己的愚蠢:怎么会有人肯在这么冷的晚上,站在这里等你四五个小时,而且还是明知道你不会来?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心里突然有个闪念,于是,她回头,只见广场中间燃起了一个巨大的心形,而站在心形中间的,分明就是蓝索。琳惊喜的像个孩子。开心的奔向蓝索。蓝索穿着单薄的白衬衣,把手插在裤兜里,瑟缩着清瘦的肩,原本略显苍白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琳竟隐隐有些心疼。蓝索看到琳,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也许是借着燃烧着的蜡烛的光,琳恍惚看到蓝索的眼睛被他的笑容点亮了,亮亮的浅蓝,一闪一闪的。
  琳问:“你点了多少根蜡烛啊?”
  “520根。”蓝索回答。
  琳转身就走,不给蓝索再说任何话的机会。蓝索默默的跟着琳,什么话也没说。
  琳把蓝索带到了她常去的那家茶餐厅,此时,一份热的炒饭也好,一杯热的奶茶也好,她想,这是她现在能给蓝索的,最温暖的东西了。
  随着高考临近,学习压力增大,琳的身体似乎有点不堪重负,变得越来越差。琳便从宿舍搬回了家。蓝索每天晚上都偷偷的跟在琳的后面,保持着不到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紧不慢,亦步亦趋的跟着,既不上前,也不落的太远。一直到目送她上楼之后,打电话确认她安全到家了,自己才回家。
琳是知道的,所以她故意走的很慢,他知道蓝索就在她的身后,但是她既不回头,也不离得太远,却让自己一直处于蓝索的视线范围内,她享受着这样甜蜜的距离。
  一天晚上,琳在路上被一群喝醉酒的小混混堵住了,为首的一个身材挺拔,栗色的刺猬头。琳认识他,他叫亚子,这所学校的太子爷。一个家里有钱而混蛋的家伙。
他粗鲁的直接把琳抱在怀里,勒得琳差点窒息,他把头埋在琳的肩窝,热乎乎的酒气喷在琳的脖子上。正在琳惊慌失措的当口,就听到抱他的那个男生痛呼倒地,紧接着她就落在了蓝索的怀里,蓝索宽大的怀抱和身上清新干净的气息让琳一下子安心下来。
她抬头看见蓝索尖尖的下巴,原本细致的轮廓因怒气而紧绷。蓝索叫她躲到街边垃圾桶后面,不要往外看,十分钟之后再出来。琳在垃圾桶的后面紧紧的盯着表,看着细长的秒针缓慢而沉重的一格一格的移动着。
  9分36秒,蓝索握着她微微颤抖的肩,把她拥在怀里。喘着气安抚她说:“别怕,没事了。”
  琳把头埋在蓝索的胸口,听见“咚咚,咚咚……”的心跳声,确定蓝索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从那晚之后,蓝索依旧每天晚上送琳回家,只是不再是在后面偷偷的跟着琳,而是和她一起走,他们之间的距离由十米变成了一米。偶尔蓝索会讲一些冷笑话给琳听,每次他讲完,琳都会很捧场的“咯咯”笑。
  一个寒冷的冬雨夜,停电,外面电闪雷鸣,蓝索看着琳上楼之后打电话给她,琳说她一个人在家,不敢睡觉。蓝索就陪她一直讲电话。那天晚上,琳和蓝索讲了很多话。为了哄琳睡觉,蓝索说他要拿出看家本领了,于是蓝索给琳唱《摇篮曲》,把琳直笑到肚子疼。突然,琳听见电话里传来车子的喇叭声,然后看见车灯从窗户上一扫而过。琳下意识的问蓝索在哪。蓝索懒洋洋的说:“在家啊,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琳光着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见街边路灯下一个清瘦的身影,隔着雨幕格外模糊。脚下的地板传来阵阵的凉意,琳的心却突然温暖起来。琳笑了,脸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那一刻,琳觉得她和蓝索之间的距离消失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凌晨的时候,琳的妈妈回来看见蓝索蹲在雨里拿着电话唱《摇篮曲》,回到家看见琳已经睡着,枕边的电话仍通着。她笑了,拿起琳枕边的电话温和的说起了话。
  那晚之后,蓝索得了重感冒,琳的妈妈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像以往一样反对琳交男朋友,还要琳答应她做蓝索的女朋友。琳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她真的成了蓝索的女朋友。琳始终无法想象,那个冬夜的雨淋在身上到底有多冷?要有怎这样的勇气才能一直淋在雨里到凌晨?
  那个冬夜的小秘密,蓝索没有告诉琳,琳也就一直没提。
  琳参加学校排球赛训练的时候,蓝索无视所有同学和老师的诧异目光,拉起琳就走。琳又羞又恼,甩开他的手对他大声嚷:“你干什么啊?!”
  他拉起琳淤青的手腕,心疼的说:“你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子了,走,不练了。”琳懒得理他,甩开他微凉的手,转身往排球场走。琳刚走到一半就听见门口的保安吼开了。蓝索修长的身影在保安的注目下利落的翻过了校门,消失在黑色的铁门后面。留下一众保安在门后咒骂着。蓝索居然在众目睽睽下逃课?琳不屑的轻哼。
  不一会儿,蓝索居然又从铁门上翻了进来,并飞快的朝琳跑过来,后面追着一群保安,嘴里嚷嚷着“站住”“混小子”。
  蓝索跑到琳的面前。把一双护腕和一瓶药水塞到了琳的手里,说:“记得擦药!”
  身后追来的保安揪着蓝索的领子把他拖走了,蓝索被揪着还笑嘻嘻的挥手跟琳说“拜拜”。那个三月的午后,操场上明媚的阳光把蓝索的笑容映的格外灿烂,蓝索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的柔软。琳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了看手中的护腕和药水,胸口莫名的一揪。最终,老师还是让她退出了排球训练。
  蓝索是个很细心的男生,自从琳和他正式交往之后,每天早上当琳上完朝读,饥肠辘辘的时候,琳总能从课桌里摸出来无糖牛奶牛奶和全麦面包之类的东西。
  每天,琳都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惊喜,从课桌里摸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她爱吃的清淡的零食,她喜欢的巧克力造型的饰品,毛绒玩具,她提到过的或者在街上多看过几眼的东西……蓝索乐此不疲。琳也欣然接受,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琳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当蓝索第一次见到琳的时候,是琳的那个好朋友约了蓝索一起去听音乐会,结果在车上看到了琳,她就顺便把蓝索介绍给琳认识。
  蓝索在她们宿舍楼下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时候,琳捂着被子睡觉,她却被感动的躲起来偷偷的哭了好久。
  蓝索告诉她要在喷泉广场向琳告白的时候,她和蓝索打赌说如果琳去了,她就自愿做苦力去帮蓝索点蜡烛制造气氛,如果琳没去,蓝索就必须每天晚上送她回家。那天,她故意拖着琳陪她逛街逛到很晚,结果,琳还是去了,所以她帮蓝索点了520根蜡烛。
  为了感激她的帮忙,蓝索还是答应送她回家,于是他们每天都偷偷走在琳的后面。
  蓝索和亚子那帮小混混打架那天晚上,她跑去叫小区警卫,回来却看见蓝索抱着琳。
  于是,她不再让蓝索每天晚上送她回家,她每天默默的走在琳和蓝索的后面,看着蓝索和琳开心的有笑有笑,她渐渐成了琳和蓝索的影子。
  蓝索站在雨里给琳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是她打电话给琳的妈妈,说琳一个人在家,要她早点回去。
  蓝索翻铁门给琳买药被保安抓住,是她苦苦恳求老师,才把蓝索领了回来。她还说服了新来的排球课老师,让琳退出了排球训练。
  她每天都会帮蓝索把各种各样的惊喜放进琳的课桌,因为她和琳是同桌。
  她真的很羡慕琳,羡慕到嫉妒。但是琳对蓝索却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琳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对琳说:“蓝索对你很认真,请你也好好的对他”于是,当蓝索问琳想要什么礼物的时候,琳第一次对蓝索无理取闹。琳挑衅的看着蓝索,说她想要天上的星星,让他帮她摘。蓝索一下子缄默了。眸光深邃幽蓝。
  琳生日那天,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都不见蓝索出现。琳在楼下焦急的张望着,手在裙摆上捏出了一片褶皱。虽然她知道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对蓝索的无理取闹,但她还是失望的对琳吼:“你太过分了!”然后她撇下琳准备去找蓝索。她以为,蓝索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为自己不能给琳想要的生日礼物而黯然神伤。
  可是当她刚走到琳家前面的路口,就看到蓝索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满脸的兴奋。蓝索甚至没有看见她,径直从她身旁跑了过去,那时,她才明白,蓝索的眼里只有琳,从来就没有她。
  那天晚上,在琳家,蓝索把琳拉到一处灯光明亮的地方,神秘的说:“我给你摘了两颗星星。”然后蓝索小心翼翼的摊开手,两颗星形的水晶安静的躺在他的手上,熠熠夺目,恍如真正的星星一般。而且反光的时候还能看到星星里面的照片,一颗是琳,一颗是蓝索。
  琳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琳笑了,紧接着又哭了。
  若琳沉醉的讲述着,我痴迷的倾听着,故事在我的脑海一幕幕的上演着,他们在哭,在闹,在欢笑。我才发现,那段三人行的日子,若琳原来是如此的爱蓝索。
  若琳翻开她的钱夹,里面是她和蓝索的合照。照片上的若琳美好如花,蓝索笑得似春风般和煦。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虽然若琳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责怪我,但我知道,若琳的意思是我介入了他们本该圆满的爱情。
  我突然卑微到连我自己都看不到我自己,我想起《绿光森林》里苏珊说的话,“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丑小鸭还是丑小鸭,我想,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变天了,丑小鸭永远变不成天鹅。”我一下子羞窘到绝望,原来我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是的丑小鸭。
  我认真的看着若琳说:“若琳,对不起!”
  若琳的脸上再次出现了那一抹深刻的悲戚,他对我说:“灵兮,对不起!我不能放开蓝索。”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洒脱的笑着说:“好了,都过去了,反正我都不记得了。只是,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我想,像若琳这么闪闪发光的女生,才理所应当得到这样的幸福,就像王子和公主最终过着幸福的生活一样。我注定是这个故事的过客。可是,我的心里,为什么会一丝一丝的疼痛起来了呢?
  
三、往死里悲伤
  如约而至的高考是在我出院后的第六天,我出院后没有再去学校,有很多人,很多事我都不想面对。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蓝索。
  一切好像都是突然发生的,突然就结束了,身边的人说散就散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高考看分那天,异常闷热,外面刮着风,漫天都是沙子,眼都睁不开。身边有些人考走了,却有更多的人落榜了。现实以一种超乎我们年幼想象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现着自己的悲伤,祭奠那些逝去的日子。学校空荡了许多,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我和若琳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这个酷热的夏天,溢出的咸咸的汗水无法停止,就像我们的眼泪,我们注定是要往死里悲伤吧。
  我顺利的考上了一所省外的大学,而若琳和蓝索要一起去法国留学,若琳说,虽然她想去瑞典,但是因为蓝索喜欢法国金色的向日葵和大片的薰衣草田,所以她要和他一起去法国,只要是蓝索喜欢的,她就喜欢。我听着,微笑着,我记得,我似乎也跟谁这样说过,普罗旺斯金色的向日葵和大片的薰衣草田曾经也是我的梦想。
  若琳说蓝索因为头部受伤,没有参加高考。原来如此。难怪一直没有见过他,我还真的都快怀疑蓝索只是一个幻觉,他也许真的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呢。
我开玩笑的安慰若琳说:“没事,没有什么比还活着更重要。”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说完,我和若琳都楞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
一场车祸真的让我九死一生。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不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不论是想要记得的还是想要忘记的,都会过去。是呀,一切都会过去,时间一到,自然就过去了。
  知道蓝索还在医院以后,经过了好久的思想斗争,我最终还是决定到医院去看看蓝索,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反正就是觉得放不下。最后,我只好安慰自己说,也许,这一别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些人,所以应该去看看的。可是,我更不知道的是,这真的不幸被我言中。
  到了医院,我才了然,为什么我出车祸的那段时间若琳几乎天天都在医院晃着,原来,那个时候,蓝索也做了手术,因为蓝索的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家里没人照顾他,所以若琳每天都在医院陪他。蓝索的病房就在我以前病房的楼上,没想到,他一直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也许,我们曾无数次的擦身而过,可是我们却没有看到彼此。我不禁暗笑,看来,若琳这个娇贵的大小姐是真的很关心蓝索了。
  蓝索的头部被纱布密密实实的缠着。我进去的时候,若琳正在仔细的给他削一只苹果。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般配的让人觉得连第三个人插足的余地都没有。蓝索呆呆的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的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一刻,我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若琳招呼我坐下,又柔声对他说:“蓝索,她是灵兮,还记得吗?”
  他回过头来看我,我的心一紧。他的眼神清冽,平静如水,他明明就看着我,却又让我觉得他根本就没有看着我,仿佛是穿过了我,飘向更远的地方。我的心像被谁紧紧的掐住,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想,我们终究遗忘了彼此。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卓别林演的默剧,就算不发出一点声音,也充满了喜剧色彩。曾经我们顶礼膜拜的爱情,终究也只是一个名词而已。
  “你好!”他笑着和我打招呼,礼貌而疏远,眼神空洞而飘渺,不带有一丝波澜。
  “你好!”我也笑着回应,心里仿佛有一块布绷得紧紧的,终于“嗞”的一声破裂了。
  他又转过头去,不再看我,继续望着窗外。真的忘了吗?我们真的已经无话可说了吗?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了无牵挂,死心塌地的离开了。我想,是我该告别的时候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一个人怅然若失的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我的心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是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不同于刚出车祸后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心里缺了好大一个洞,风一吹,就凉凉的。
  当我走到那个以前每天上学都必经的红绿灯路口的时侯,我看见街对面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橙色的夕阳里,朝我大喊:“江灵兮,我爱你!”街上所有的行人都在四下张望着,搜寻那个男生口里叫着的女生,那个女生一脸慌张,不知所措的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快步的走着,假装不认识他。她的泪水明明就挂在睫毛尖上,一低头就碎了。可是,无论我如何的睁大眼睛,都看不清楚那个男生的脸。
  关于若琳,关于蓝索,关于那段三人行的日子,现在在我听来,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在那段兵荒马乱,战火连天的日子里,我们用力的去爱,认真的被伤害。然而,当我们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再也没有坚强承受的住伤害,我们便沉寂下来,并开始迅速的衰老。在那些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日子,青春,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燃烧着我们的激情。
  我想,我是该走了。再不走我怕自己就要老了,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该留下的,不该留下的,都留下了,能带走的,也是仅存的了。生活总是在别处,我没有理由再留下来。我想,总有一天,总有一个地方,会让我停下来。总有一个好孩子,会和我心如死水的相爱,如果我还有这么一天的话。
  
四、我们说好的,要忘记
  临行的前几天,收拾行李成了我最苦恼的事情。临走了,才发现有那么多东西想带走。忽然想起,谁曾经抱着我说:“我很怕死,我怕我会比你先死。如果我死的时候能够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一样东西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带走。”我突然很想静静的流泪。因为地球没有毁灭,所以爱情也就无法天长地久。那些说过的话,经历过的事,终究还是被遗忘了。
  我从抽屉的米白色锦盒里拿出那颗水晶星星,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美的生日礼物,里面那张清瘦的脸,一闪一闪的,明媚的笑容刺得我钻心的疼。
  蓝索,我们说好的,要忘记。
  若琳比我整整小一岁零十一天,若琳生日那天,我和蓝索都去为她庆祝。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若琳接了个电话,便神色慌张的说要去洗手间。我有些不放心,便悄悄尾随她而去。我在楼梯的拐角处找到她的时候,一个蛮横的男生正紧抓着她的手腕对她嚷着。若琳吃痛的挣扎。我记得那个男生,他就是那次在我回家路上抱过我的那个小混混,后来我知道他叫亚子,是蓝索的死对头。
  我急忙跑回去找蓝索。蓝索赶过来,迎面就给了他一拳。若琳趁机挣脱他的制箍,躲到我的身后。这时,和亚子一起的另外几个男生也围了上来。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酒瓶凳子乱飞,尖叫声一片,不一会儿,偌大的大厅就空无一人了。对方人多势众,蓝索很快就处于下风。
  我死死的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心揪的紧紧地。正当亚子拿起凳子欲砸向蓝索的时候,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拎起桌上的空啤酒瓶,飞快的冲过去,狠狠的敲向了亚子的头,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绝对不能失去蓝索。
  鲜红的血瞬时沿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亚子惊讶的看着我。就在双方僵持的片刻,若琳在旁边大叫了一声“警察来了!”所有的人都开始四处乱窜。
  蓝索趁乱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我们穿过街上熙攘的人群,奔跑过城市闪烁的霓虹。所有的灯红酒绿都退去,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他,拼命的奔跑着,穿过生命的繁芜。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兴奋到几乎快晕倒。蓝索察觉到我的异样,便停下来。拉着我在街边坐下。我大口的呼吸着,努力的想要平息自己过快的心跳。蓝索突然捂住自己的头夸张的惨叫:“啊——疼死我了!”
  我这才想起,在刚才的打斗中,蓝索的头也受伤了,现在正流着血。我紧张的拉起蓝索的手说:“走!我们去医院。”蓝索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天知道,我有多么的讨厌去医院啊。
  到了医院,蓝索并没有直接去包扎伤口,而是先让医生给我做了个检查。待确定我没事之后,他才去找医生包扎。我突然有上当的感觉,但是心里却觉得丝丝的甜。
  蓝索去包扎伤口的时候,我无聊的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走着。
  我从小就听医生唠叨:“先天性心脏病不可以剧烈运动,你这样很危险。”这些话听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如果我能听进去的话,早就听了。我从小就被剥夺了运动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吃巧克力的权利,如果不是那个新来的体育老师不了解情况,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碰排球吧。我也知道,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爱的人。所以,我更加想珍惜活着的每一分钟,珍惜每一次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机会。我从小希望的东西就很少,我怕得到的太多,失去的时候会有太多的不舍。我也怕给别人留下太多的回忆,因为我给予不了太多,也背负不起太多。可是,爱情,似乎永远是个意外,完全不受人为的控制。
  过了很久也不见蓝索回来,我开始有点坐立不安。我到脑外科去找他,看见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传出来:“你应该尽快做手术,你脑部的肿瘤已经压迫到你的神经,必须尽快切除。”
  正当我准备敲门的时候,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停下了我的动作。
  蓝索平静的说:“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五成”。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崩的紧紧的布,随时都有可能“吱”的一声裂开。
  “我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失去记忆?”蓝索继续问道,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可能会丧失记忆,但是起码能够活下去。”中年医生仍然试图说服蓝索接受手术。
  “呵……”蓝索轻笑,“从七岁起,我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在我的生活中,从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也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以前,我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是重要的,衣食无忧,也没人约束。”蓝索自嘲的一笑,却显得那么孤单。
  “可是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现在和我女朋友在一起的日子以及关于她的记忆更加珍贵的了。”蓝索态度坚决,语气却温柔似水。
  蓝索的话,让我又一次微笑着流泪。
  我轻手轻脚的走出脑外科,回到我和蓝索分开的地方,我擦干眼泪,继续耐心地等着他回来找到我。然后我会温暖的笑着。那么孤单,那么让我心疼的蓝索,我该怎么办?
  我担心亚子那伙人回来报复,所以和蓝索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就带蓝索暂时住到了我家。在我家,他紧紧的抱着我说:“灵兮,我真的很怕死,我怕我会比你先死,如果我死的时候能够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一样东西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带走。”我轻轻的回抱他,他的恐惧,我都懂,他的不舍,我也懂。就如同我对他的不舍一样,所以我怎么舍得让他死。
  那天晚上,蓝索一直搂着我睡到天亮,我在他的怀里偷偷的笑了很多次,又哭了很多次。
  几天后,两个警察到学校来把蓝索带走了,我听若琳说了之后,冲出教室,在校门口堵住了他们,蓝索用戴着手铐的手笨拙的把我衣服的领子拉起来,温柔的笑着叫我回去,自己则跟警察上了车。警车上红色的灯,转动着,晃的我眼睛生疼。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载着蓝索的白色警车快速的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后来听说,在那次打斗中,有一个男生受了重伤。我是不知道重伤害是什么罪,也不知道植物人是个什么概念,我只知道,蓝索不能有事。
  蓝索被带走之后,我卖掉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又跟所有能够借钱给我的朋友借了钱,我希望在事情还没有闹大之前,用钱可以平息这件事。可是,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的努力,我的力量都显得那么微弱。
  终于在一个起风的早晨,亚子把车停在我的面前。
他从车窗里伸出头,语带轻薄的对我说:“陪我睡一晚,我帮你把蓝索弄出来。”
当他一脸纨绔子弟招牌似的笑着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特别想往他下流的脸上赏两巴掌。但我没有,现在,没有什么比蓝索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上了亚子的红色保时捷,和他去了酒店。一进房间,我就躲进了浴室里面。我站在蓬头下面,让凉水浇在自己的身上,我一遍又一遍的强迫自己忘记这肮脏的一切,只记住蓝索的脸。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亚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拜我所赐,他的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我真后悔,我当时怎么没多敲他几瓶子。
  我在床边坐下,手紧紧的拽住浴袍的带子。他看了我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的说:“你和江若琳那丫头长得真像。不,她比你漂亮。”然后就继续喝酒。
以一个女性天生的直觉,我觉得他对若琳一定有着特殊的感情,只是一心牵挂着蓝索的我已经无力去深思。
直到他快把一瓶红酒喝完的时候,他才对我说了一句:“放心吧,你不是我的style。不过……你是个好丫头……”然后就靠在我的肩上睡了过去。我把他放平在床上,自己又拿了个枕头去睡沙发。
  从二十二楼俯瞰这座城市,有点陌生,有点寂寞。城市的灯光,迷离摇曳。藏蓝色的天空,星星的光华被城市的灯光淹没。夜空像一块巨大的,污了的画布。这样模糊了黑白界线的夜空让人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这个夜晚漫长到让人绝望。
  早上被粗鲁的摇醒后,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亚子不可一世的脸。真不知道当亚子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突然有点好奇。他冷冷的对我说:“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我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拉住欲转身离开的亚子。他头也不回的说:“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我这才松开了手。
  亚子把车停在我家楼下,然后下来替我打开车门,本来很绅士的动作,却因为他那张冷峻的脸而显得有些突兀。
  我默默的下车,正准备上楼,亚子叫住了我:
  “江灵兮!”我转身,他给了我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在我还莫名其妙的时候,他却已经驱车离开。我看到他把车开得跟跑跑卡丁车一样不真实,我觉得有些好笑。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我脸上的笑容冻结住了。
  蓝索满脸怒气,眸光幽蓝。这样的蓝索竟让我觉得有点害怕。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直到身体抵到墙,我的内心喜忧掺杂。
  “原来,你真的和亚子在一起,我还在这里等了你一晚上。”蓝索逼近我,然后一拳过来。我紧紧的闭上眼睛,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我慢慢的睁开眼,看见蓝索的拳头砸在了我身后的墙上。
  他静静的看着我,那么绝望,那么忧伤,那么心痛。就连我的心都跟着痛起来。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拳头的关节处,血肉模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蹲下来,心痛到眼泪都无法抑制的往下掉。
  后来我才知道,是若琳求她爸,她爸才动用人脉把蓝索领了回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那么可笑。我就像一只又黑又瘦的蚂蚁,自不量力的辛苦了一辈子也抵不过挖土机的一戳。
  从那天早上蓝索走了之后,我好几天都没见到他,若琳也很少和我在一起。她每天一下课就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便匆匆忙忙的消失在芜杂的人群中。
  第十三天后的晚上,我形单影只的回家,远远的就看到路灯下面两个熟悉的身影。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故作镇定的走过去。
仿佛时间和空间都静止了。我和蓝索有多远的距离?一米还是半米?他站在我的面前,巨大的悲伤笼罩着他,就连他的呼吸都悲伤起来。我感同身受。他的悲伤,我都懂。
  若琳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惶恐,热切,忧伤,那是一个女子苦苦挣扎却又欲盖弥彰的爱。这样的若琳让我的心狠狠的酸涩了一把。
  “你不想解释吗?”我甚至能听出蓝索声音中的颤抖,几乎是恳求的。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明亮的希望,映照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都有些反光,让我不敢直视。
  我转过头,不去看他的脸。这样我就能波澜不惊的对他说下面的话了。
  “我需要解释吗?”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波涛汹涌。我希望他不要相信我,却又希望他能够相信我。
  他身上所有的光芒仿佛一下子熄灭了,他静静的凝视着我,深刻而悲痛。我固执的不肯回头看他,我们对峙着,我的心一滴一滴的滴着血,滴得那么响那么缓慢。终于,他牵起若琳的手,轻轻擦过我的右肩,朝着我背影的方向离去。痛,从右肩开始蔓延过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好像痛得的都快要死掉了。连呼吸都有了凝滞的感觉。
  “对不起,蓝索,若琳一定能给予你更多。忘了我,接受手术吧。一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的人是给不起天长地久的。”
  那晚之后,我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持续的心痛,呼吸困难,脸色苍白,终于晕倒在学校的楼梯,被送回了家。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不可抑制的疼痛着,证明着我的存在。我小心翼翼的呼吸着,深怕一个过大的动作会扯开心中的伤口,流血不止。
  妈妈轻轻的推开门进来,说蓝索来了。我的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他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上,沉沉的。但我的心里却异常的欢快起来。
我和他安静的相视而笑。他的笑容依旧如和煦的春风,带着薄薄的轻寒。那一刻,天荒地老,沧海桑田。他坐在床边,我们像久违的老朋友一样平静的聊着天。
  他说,他和若琳在一起了。我的笑容僵硬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以什么样的表情。终究,我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等待着。
  他说,若琳是个很活跃的女孩子,让他也变得活跃起来,若琳坚强的温柔深深的吸引了他,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若琳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完全可以打断他,但我却一直安安静静的听着。冷眼旁观着自己的悲伤。等他讲完了之后,我才问:“为什么是若琳?”
为什么偏偏是我所希望的若琳?也许我还是抱着一些本不该有的希望。
  他早就知道若琳对他的心意。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我希望他和若琳在一起的时候,他选择了若琳。事情未免也太如意了。
  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蓝索竟一时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略带轻浮且非常真诚的看着我说:“因为她有钱。”
  对呵,她确实有钱,这个理由多么的牵强却又多么的合情合理,一下子就唤起了我心底的自卑,我无能为力到心服口服。再也没了任何希望。
  他收敛起笑容,认真的凝视着我说:“答应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他的眼睛如两潭幽蓝的湖水,冰冷刺骨,深不见底,我再也看不透了。
  一直站在一旁的妈妈哭了,虽然她用手捂住嘴巴,却仍旧呜咽出声音,她的双肩轻轻的颤抖着。一样的伤痛和失望,我却选择了让自己更痛的方式:忍住不哭。
  当蓝索离开经过妈妈身旁的时候,我听见他轻声的对妈妈说:“阿姨……谢谢你……对不起……”妈妈哭的更大声了。
  蓝索走了,他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上,他清瘦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寂。他的脊背僵直着,有些微的颤动,最终消失在门后。我在想,他离开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他说了那么多的话,却自始自终都没有说“他爱若琳”。
  一切似乎都按照着我所希望的剧情上演着,我却出乎意料的悲伤和心痛。我和蓝索理所当然的相爱,却又出人意料的分开。
妈妈说:“答应妈妈,忘了蓝索,好好活下去。”我轻轻的点头,我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就像妈妈当初要我答应她做蓝索的女朋友一样,现在我也一定会忘记蓝索的。
  若琳和蓝索作为在这个世界上我爱的两个人,他们的幸福我应该满心诚挚的祝福。所以我约若琳出来,准备了一肚子感人至深的祝福,但她却在一个红绿灯口推了我一把……
  若琳在医院跟我讲的故事都是真的,只是那个故事里蓝索喜欢的那个女生不是琳,是灵。她比我现象中的更爱蓝索,正如她所说的,她成了我和蓝索的影子。
我知道,替别人做嫁衣不难,难的是要一直替别人做嫁衣。嫉妒,是女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武器,一个女人的嫉妒强大到可以成就一起,也可以毁灭一切,尤其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爱一个人没有错,只是方式不正确。也许她曾想过要我死,但她终究还是把我推开了,救了我。所以,我宽恕了她。
  记得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次征文大赛,若琳把我的作文改成她的名字交了上去,得了一等奖,而我却连作文都交不出来,被老师狠狠的训,当我跟老师说若琳的作文是我写的的时候,老师说我做错事还撒谎,打了我的手心,让我去教室后面罚站。我在教室后面倔强的低着头,那时候,若琳也是这样满目悲戚的看着我。对于若琳,我总是一再的退让。
  小的时候,我和若琳一人披一床被单在她家扮《新白娘子传奇》,她非要扮白素贞,我不让,她就哭。我招架不住就只好让她扮白娘子,我扮妹妹小青。若琳马上就笑开了,披着被单咿咿呀呀的唱着。
若琳已经习惯了当主角。我从来都不和她争。我们说好的,要做一辈子好朋友,一起玩到老,可是到如今终于也沦为一场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我早就知道,女人之间的战争,无处不在,异常惨烈,血流成河,死伤无数。有时候是别人在对付你,有时候是你在对付别人,也许是为了一句赞美,也许是为了一件衣服,也许是为了一个男人。有时候,你被伤害了,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在女人的逻辑里根本就没有为什么,只有是什么。现在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带着我杀出重围。
  经历了一场车祸后,我感到深深的疲惫,这个世界真的假得令人发指。我的世界被救赎和忏悔胀满,膨胀到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句谎言。现实很直白,真相很残忍,一切都超乎想象。
  蓝索也终于接受了手术,忘记了我,他会和若琳在遥远的法国过着幸福的生活,就像王子和公主一样,这样的结局才叫圆满。我想我也应该忘记了。
我环视着房间,一切都那么熟悉,也许,只要我离开了,我就会忘记蓝索,忘记这里的一切,就会好起来。那些我们曾以为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和事,会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中被忘记。我常常怀念那晚和蓝索同床共枕的时光,那些温暖,已经冷却。原来,我什么也带不走。
  
五、空城
  我喜欢坐在教室里靠窗户的位置,风吹过睫毛,一直吹到心里,凉凉的,便一下子有了秋天的感觉,这座城市的秋天,比我家乡的秋天来的要晚一些,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我本来就是一个怕冷的人。
  我抬头仰望天空,看见铁灰色的鸽群掠过苍白的天空,十分决然。我听见它们“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忧伤便又马不停蹄的来了。
  “嘿!”一个倨傲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回过头,仿佛瞬间时空逆转般,我的身后居然出现了亚子的脸。
  他欣赏着我惊愕的表情,戏谑的说:“听说你失忆了?你还记得我吗?”
  虽然我以前很讨厌亚子飞扬跋扈的脸,每次跟他扯在一起的都没有好事。然而,在异地他乡,在这样的一个秋日午后,亚子的脸却变得如此的亲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理他,我不想去触碰一切与蓝索有关的记忆。看见他,我仿佛又坠入过去的悲痛里,无力挣脱。对于他,我也是想逃避的。
  于是,我转过头,继续仰望天空。
  听说亚子毕业后去了澳大利亚,可今时今日他却出现在我的身后,我不由得感慨世事难料。
  身后的亚子轻拍了一下我的右肩,我习惯性的向右边回头,却嗅到左边湿漉漉的芬芳。一束硕大的红玫瑰,如一把燃烧的火焰,映红了我的左脸。亚子得意洋洋的说:“女人果然都一样。”
  我的心里燃起一团莫名的怒火,我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玫瑰花,毫不犹豫地丢在他的脸上。
  “无聊!”我淡淡的说。
  错愕。愤怒。瞬时侵占了他脸上的得意。我转过身,努力的抿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他每天一束玫瑰花。他固执的送,我固执的扔。我们就像两个任性的小孩,堵着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把花丢在他脸上之后,他都愤然离开,然后,第二天又把一束新的玫瑰花递到我面前。
  当他把第五十七束玫瑰花递到我手上之后,无奈的用手捂住脸。我看着他的反应有些想笑。他为什么要送我花,我又为什么要仍掉?也许,这是人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习惯于把情理之中无法理解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归于居心叵测,不怀好意,图谋不轨之类云云。
  意外的没等到我劈头盖脸的花,他偷偷地从指缝间疑惑的看我。发现我正看着他在笑,他才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看亚子,他的额头上有我留下的一道深深的疤痕。他的脸轮廓分明,下午的阳光把他褐色的眸子照射成晶莹的琥珀,他的睫毛长而浓密,扑闪扑闪的如蝴蝶的翅膀。在芸芸众男生里面,亚子的确是出众的。但却和蓝索不同,蓝索是柔美的,安静的,忧伤的,让人心疼。
  明媚的秋日阳光,透过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我抱着花和亚子肩并肩走着,地上他挺拔的身影把旁边的我衬的越发娇小,这个画面是如此的美丽,美丽到让我的心里微微膨胀着酸涩。我想,蓝索和若琳现在也应该享受着巴黎美好的早晨吧,此去经年,在他身边的不是我,在我身边的不是他,再也不能牵手,再也不能拥抱,再也不能说“我爱你”。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是一阵莫名的痛楚。
  
早上我睡眼惺忪的抱着书往教室走,路上被一个小个子男生拦住,他低着头,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有句话……对你说。”
  我心下了然,这是一个讲求爱情效率的年代,尤其是在无聊的大学校园里面,经常有男生拦住女生当面表白。
  出于礼貌,我只得耐心的等他把话说完。
“嗯,你说吧。”
  “亚子喜欢你。”
  “啊?”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不是因为亚子喜欢我,而是他说亚子喜欢我。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头雾水。
  从宿舍到教室的十五分钟路程里,总共有十九个人对我说:”亚子喜欢你。”其中有我认识的同学,也有其他不认识的学生。我有些崩溃的感觉。且不论“亚子喜欢你。”这句话的真实性,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亚子喜欢我?
  好不容易终于郁闷的走到了教室,刚坐下,前排的蛋蛋就转过身来对我说:“灵兮……”
  我打断她,“你是不是也要对我说亚子喜欢我?”
  她说:“不是!我是想说‘亚子真的喜欢你’。”她一脸暧昧的笑着转回身去。
  这场无聊的恶作剧,让我几乎怀疑今天是愚人节。我在心里幻想着千万种沉痛回击亚子的方法,但亚子却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快下课的时候,一直讲着企业竞争战略,面部表情僵硬的管理学老师突然翕动着她薄薄的嘴唇一字一顿的说:“江-灵-兮,亚-子-喜-欢-你。”
  我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看见她正念着手里拿着的一张字条。她抬起头,用诧异的目光看我。班里其他的同学都开始起哄。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抓起书就往外跑。
我刚跑到门口,听见管理学老师用她一贯平板的声音说:“这上面说他在中心广场等你。”她扬了扬手里的字条,僵硬的脸抽搐着,感觉像是在笑。我突然觉得大学里老师鼓励学生自由恋爱也并非是一件那么好的事情。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从小我不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吃太甜或味道太重的东西,还要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直到后来终于习惯了没有太大的喜怒变化,但这一次,我真的很生气。我气冲冲的找到中心广场。
  早晨的中心广场人很少,白鸽迈着慵懒的步伐,自由的觅食。阳光干净而温柔。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七八个小孩朝我跑过来,在我面前互相推推挤挤的站成了一排,一个瘦小的女孩子嗓音清甜的对我说:“姐姐,我们有一首诗要送给你。”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只能木木的点点头。
  他们站好后把手背到背后,然后从左边第一个白馒头一样胖乎乎的卷发小男孩开始,用背课文的语调,对我背诵道:
  “该怎样向你形容,
  你带给我的惊喜?
  如果它有声音的话,
  那它是和煦的微风拂过蓝色的风铃,
  还是空谷的幽兰聆听轻快的跫音?
  
  该怎样向你形容,
  你带给我的快乐?
  如果它有颜色的话,
  那它天使的翅膀抖落的一抹白,
  还是白鸽的嘴尖跳跃的一点红?
  
  该怎样向你形容,
  你带给我的思念?
  如果它有味道的话,
  那它是月下的桂树凝望着野百合,
  还是淡漠的香水混杂着烟草味?
  
  该怎样向你形容?
  你是我成真的美梦。
  你来,
  带给我,比美更美,
  给予我,比多还多。
  
  
  该怎样向你形容,
  你给予我的爱情?
  如果它可以想象的话,
  那它是紫红的罂粟花散发着迷香,
  还是晶莹的玻璃杯摇曳着红酒?
  
  该怎样向你形容,
  你给予我的幸福?
  如果它可以品尝的话,
  那它是抹茶味蛋糕搭配着柠檬茶,
  还是牛奶巧克力遇到了纯咖啡?
  
  该怎样向你形容,
  你给予我的忧伤?
  如果它可以触摸的话,
  那它是初春的花儿怯生生的花瓣,
  还是清晨的露珠湿漉漉的泪痕?
  
  该怎样向你形容?
  当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
  所有文字都褪去了颜色之后,
  该怎样向你形容?
  于是,我便只能为你写诗。”
  最后背诵的是一个怯生生的,瘦瘦的,扎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她缺掉的一颗门牙时隐时现的样子特别可爱。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背完了,正准备鼓掌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又背了两个字:“亚子。”我暗忖她一定是把署名也给背了吧?!
  亚子!!我的太阳穴突突的胀痛。亚子提着两箱旺仔牛奶,从不远的地方冒出来,笑嘻嘻地走过来,亲和力十足的对那群小孩说:“辛苦了!”那群小孩立马围过去,拿了“酬劳”之后便一溜烟跑了,留我在原地尴尬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然后,亚子霸道的说:“我们去约会吧。”说完拉了我的手就走。和刚才对小朋友的亲切判若两人,我真的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亚子的手宽大,温暖,而蓝色的手修长,微凉。
  我没有挣脱亚子的手,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挣脱这样一双温暖的手了。我和亚子的恋爱应该会是我已经忘记了蓝索最直白的证明吧,既然决定了要成全,就要成全的潇洒一点,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也包括我自己的。那时我当然还不明白,永远不要试图用一段感情去治愈一段情伤,那样只会让自己伤的更彻底。
  那天晚上,亚子骑着租来的破旧自行车载着我飞驰过霓虹闪烁的街头,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忆像月光一样静静的流泻出来。
去年圣诞节那天,我,蓝索还有若琳一行人相约一起骑自行车出游,后来大家走散了,一直到天黑的时候,蓝索才骑着车载我回家。天渐渐的暗下来,高速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偶尔的车灯一晃而过。灰白色的水泥路隐约可见,痛苦的扭曲着伸向远方。
我紧紧的抱着蓝索的腰,小声的说:“蓝索,我害怕……”
蓝索回头看看我,笑着说:“不怕,我唱歌给你听。”
蓝索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唱着歌。我渐渐放松下来,跟他一起大声的唱着,驱赶内心的恐惧。我们还用《兔子舞曲》即兴改编了一首歌:
  “骑着单车,一路载你回家,夜晚再黑,又有什么好怕,一路唱着歌,幸福在月光下。
千万别哭,我的亲爱宝贝,路太遥远,有我一直作陪,牵着我的手,感受幸福滋味”
  我在亚子的自行车后座上轻轻的哼着,泪水悄悄的从眼角滑落,坠落在风里。
  
和亚子云淡风轻的恋爱之后不久,我又一次心脏病发作晕倒在教室。我心脏病发作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亚子背起我冲向校门口的诊所,恍惚中,我听见他不停的对我喊:
“江灵兮,不要睡!醒一醒……”
但是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我只觉得好累好累,好困好困。亚子的背好舒服,结实而温暖,我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沉沉的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梦到了蓝索,可无论我如何哭喊,如何哀求,都留不住他,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抓不到他的手。心好痛,好无助的感觉。他的眼睛还是轻轻浅浅的蓝,他的笑容还是带着淡淡的温暖。然后我就掉进了黑暗冰冷的水里……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诊所的病床上,眼角有些湿润。医生把冰冷的酒精棉球按在我的手背上,为我拔掉输液的管子。那个穿白大褂的瘦高女人,一头酒红色的大波浪,脸上抹了厚厚的粉,当她动着涂了艳丽口红的的血盆大嘴对我说“你应该住院治疗”的时候,我感觉她脸上的粉都在往下掉。这是一个女人对年华逝去的无能为力。无论她曾经多么的风华绝代,都掩饰不住对时间的恐惧。有人说,当一个女人的妆化的越来越浓的时候,就表示她正在衰老。可是,衰老真的比死亡还要可怕吗?
  亚子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湿湿的,第一次,我在他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从诊所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路上堵了长长的一队车,长到连我一百度的近视都望不到头,喇叭声此起彼伏。街边的小摊卖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是什么看不太真切。我和亚子说着话,大团大团的白色烟雾从口中喷出来,原来,天气真的已经这么冷了,我还一直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毕竟我曾相信,人的寒冷是来自心里的。“女朋友是用来疼的,老婆是用来爱的,江灵兮是用来疼爱的。”蓝索的这句话曾温暖了我整个冬天。我们曾经许诺过那么多的未来,都半路夭折了。也许,失恋的人,并不是被失恋本身打倒的,而是被失恋后的回忆打倒的。
  有人说,爱情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强大到如果一个女人所爱的人不在这座城市,那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就是一座空城。我来了这座城市很久了,在这里认识了很多人,蛋蛋,阿丽,媛媛,校门口小诊所的医生,烧烤店的老板……时间就这样拉拉扯扯,嬉笑怒骂的过去。蓝索,若琳……曾经那些陪在我身边的人,说散就散了,时间还真是薄情。每天,听到学校食堂的师傅把大勺敲得“当当”响,时间,一天一天。不知道是什么树,掉了很多叶子,地上厚厚的一层,寒风一吹就卷到脚下,好冷。我以为这样的天气应该在0度以下,亚子却说,只有4到6度。
  我觉得这里不再是一座空城,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在哪里都没有蓝索。
  
六、记住的永远不会消失

  为了防止再有心脏病突发晕倒,身边没人照顾这样的事情发生,亚子坚持让我搬去他在市郊的房子和他一起住,而且在我还没有答应之前,我宿舍里的东西就已经全部在他的房子里被安顿好了。我并不意外,我已经习惯了他自以为是的为我安排好一切,我需要做的只是听从。
  亚子的房子位于市郊的别墅区,两层的小洋房,现代欧式风格,白墙蓝瓦,有大面积落地窗,环境安静幽美,他的家如我想象的奢华,却比我想象的整洁,宽敞明亮,偌大的阳台上放着一个原木的小桌子,旁边有两把宽大的摇椅。小桌子上摆着一盆白色的雏菊。
亚子轻轻的搂着我,俯身在我耳边说:“放心,我已经跟你妈说过了,她也答应让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还有,你在这个家里需要的东西,我也都安排好了。以后,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阳台上享受阳光和下午茶了。”
他说,这是“家”?,他说,“我们”?
我的心里一股暖流流过,我微笑,感激他的体贴。
  
自从我搬到亚子家以后,他和我几乎每天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回家,一起逛街,一起出游,偶尔也一起买菜做饭,一起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然后,他每天晚上睡前吻我的额头,为我盖好被子,叮嘱我有事叫他之后,才关上灯,轻轻合上门,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我想,在别人的眼里,我和亚子应该是相爱的,甜蜜的,幸福的一对吧。我也应该是个幸运的灰姑娘,虽然脸上有难看的疤痕,但却得到了王子的垂青。可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亚子从来没有说过他爱我,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爱上了他。所谓幸福,不是说应该幸福就会幸福,而是要感觉幸福才会幸福。
没有人说的清楚,为什么我们还在一起。我们同居,但是不同床,也不相爱。我脸上的疤痕和他额头的印记就像是那些过往在我们身上无法泯灭的雕刻,只是我们谁都不愿提起。
  我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差,有时候觉得越来越力不从心。我突然想要回家,而且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如果说我的生命真的快要走到尽头了,那我唯一的归宿也只能是回家。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无论你走的有多远,爬的有多高,绕了一圈之后还是要回到起点。唯有家和亲人才是永恒不变的依归,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洗净凡尘,返璞归真?
  跟亚子说了之后,我决定寒假回家,但亚子却非要陪我一起回去。
  
当你不去注意时间的时候,时间往往也飞快的弃你而去。紧锣密鼓的期末考试结束后,突如其来的寒假,居然让我有点措手不及。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亚子订了两张机票,和我一起飞回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再次回到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在感觉熟悉的同时,心里狠狠的酸涩了一把。我站在机场门口,百感交集。已经忘记了当时从这里仓皇出逃的心情,当时只是一心的想要逃离,却忽略了,在逃离伤害的同时也逃离了亲人和朋友的爱。亚子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我回以释怀的微笑。
  亚子先开车送我回家,在经过我家前面那个路口的时候,我看向车窗外,在那个路口再也没有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了,曾经无数次的,我们在这里拥抱,告别,拥抱,告别……也不知道在哪一次不经意的告别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拥抱了。亚子轻轻的握住我的手,我收回视线,低头浅笑。
  “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有心脏病的?”我随口问道。没想到亚子却久久的沉默了。
  没等到他的回答,我抬起头疑惑的审视他。他一脸凝重的犹豫着。
  良久,他才淡淡的说:“是蓝索告诉我的。”我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里,脑子里“轰隆隆”的想。蓝索?!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名字,就像深深扎进我心里的一根刺,每一次触碰都流血不止。
  蓝索居然早就知道我有先天性心脏病,难怪他不让我参加排球训练,难怪那次打架逃出来之后他那么紧张的带我去医院……可是,这些都还重要吗?我们现在已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他是和若琳郎才女貌的路人甲,我是和亚子形影不离的路人乙。
  “蓝索?……哦……一定是若琳告诉他的。”我故作随意的喃喃自语道,重新把目光转到窗外,不再说话。
  晚上,我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回到家的感觉真舒服。
妈妈温柔的搂着我,节奏舒缓的轻拍我的背。我睡意朦胧的说:“妈妈,蓝索居然一直都知道我有心脏病。”妈妈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轻柔的拍着我的背。
  “灵灵,你根本就没有忘记过蓝索,对吗?”我不吭声,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妈妈。
  “没错,是我告诉他的。”我讶异的从妈妈怀里抬起头。
  “蓝索站在雨里给你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我知道其实你心里也是蛮喜欢他的。只是不想拖累他,所以才一直拒绝他。于是,那天晚上,我就告诉他你有先天性心脏病,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动摇,还笑着跟我说,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所以后来我也是被他感动了,才放心的把你交给他。”妈妈欣慰的说。
  原来如此,难怪。是啊,一辈子,说的容易,可是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我们根本无法想象。
  “可是最终,他还是食言了。”我讽刺的笑着说。
  “其实……”妈妈欲言又止。
  “蓝索是个好孩子。分开是对你们都好的选择。你可千万不要怨他。”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怨?怎么会呢。爱本来就是很善意的。如今这样的结果,的确是对我们最好的,起码对蓝索来说,是的。而对于我来说,只要是对蓝索好的,这就够了。
  我重新躺回妈妈的怀里,此时此刻,唯有妈妈温暖的怀抱,才能够安抚我心里袭来的一浪胜过一浪的痛楚。
  
回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无论多么坚强的人,无论多么坚定的决心,都难免触景伤怀。
我去以前爱逛的那家饰品店,那个脸白白的老板娘热情的跟我寒暄。
“好久没见你来了,以前和你一起的那个高高瘦瘦的很帅的那个男孩子呢?”我的心里一颤。
  “他去法国了。”我轻描淡写的说。
  “哦。你应该很舍不得吧?以前看你们关系那么好……”她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一边帮我包我选的卡子。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拿了东西逃一般的离开了她的店。
  我去以前常去的那家理发店洗头,经常给我剪头发的那个发型师迎过来就问:
“蓝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这才想起来,这家店是蓝索带我来的,这家店的老板以前就和他很熟。
我飞快的跑了出来,眼泪不停的往下掉。他们问的这么的亲切,这么自然,这种感觉就好像蓝索还在我身边,从来不曾离开过一样。我才发现,跟蓝索在一起两年,我们几乎手牵手走过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大街小巷。这就是时光。
  我想,如果,我不出门,如果,我没有穿过这座城市的繁华和落寞……可是,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所以,思念开始蔓延,渗透。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像是想要忘记,又像是想要记起。我放纵自己在回忆里,放肆的缅怀着过去。一直走到这个城市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我突然很想奔跑,就像蓝索牵着我的手时那样,于是,我奔跑着,穿过人群,穿过闪烁的霓虹,穿过一个人的荒芜世界。
我的心激烈的跳动着,隐隐作痛,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停下来,脸上是满足的笑,然后,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迷前我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里,然后我的身体在一片干净的蓝色里轻盈的上下飞舞起来。我安心的睡去。
  我在看清眼前这个人的脸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蓝索?!
蓝索紧紧的注视着我,眉头拧在一起,脸色苍白,蓝索的手变得更加冰凉,却还那么修长有力的握着我的手,这一刻,时间像是停止了,世界又安静下来,头晕晕的,好像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我们可以无限强大似的,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这一刻,我确定,蓝索一定还记得我。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酸酸甜甜的感觉,眼眶里突然变得温热。
  我看到了,在他有些迷离的幽蓝眸子里我看到了焦急,紧张,还有疼惜。然而,他却轻轻的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你没事吧?”他平淡的问。
  “我没事。”我也平淡的答。
  他沉默了一下,说:“听若琳说,你有心脏病,你不应该跑那么快的。”
  我想问他,什么时候从法国回来的?现在身体康复了吗?和若琳现在还好吗?现在还记得我吗?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问他,可是,在听他这么平静的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他还是不记得我吗?或者,他还是选择了不记得我吗?
  “我没事……”我气若游丝的说。我不知道这话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的胸口闷闷的,感觉快喘不过气来了。我从病床上坐起来,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我讨厌医院,更讨厌跟蓝索一起待在医院,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病恹恹的,一副奄奄一息,快要咽气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我帮你。”蓝索伸手想扶我,但是他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迟疑着还是收了回去。我苦笑。
“我想回家,我讨厌医院。”
蓝索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思索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和蓝索偷偷的从医院逃出来,蓝索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跟着。在顺利的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蓝索一头撞在了厚厚的玻璃门上。
  “啊——”蓝索一声闷哼,吃痛的捂住额头,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这么厚的玻璃门怎么能没看见呢?
  我有些心疼的上前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看来蓝索是真的撞疼了。我把他的手拉下来,额头上撞出了一道血口子。我的胸腔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那么厚的玻璃门你看不见吗?”我对他大声的斥责。
  看见我莫名其妙的生气,蓝索有点不知所措。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声的胡乱解释说:“我……我最近视力不太好。”
  我轻哼一身转身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生气,但是我就是觉得很生气。胸口很闷,很疼,很着急。
  我慢慢的向前走着,蓝索在我身后默默的跟着,同样的情景,只是这种感觉已经今非昔比了,我开始有点后悔,我不应该跟蓝索发脾气的,但是我又说不出来抱歉的话。所以我故意慢了下来,走在蓝索身边。他换到我的另一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觉得温暖,他以前也一直是这样,每次逛街的时候,他都会走在人多或者车多的一边,把我护在他身体的内侧。
  我有点恍惚,委屈的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突然,蓝索从身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我停下来,看见前面楼上有水滴下来。待他看到我满脸泪水的时候,我清晰的看见他幽蓝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揪心的痛楚。
  他松开我的手,有些烦躁的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扯开嘴角,大大的点头说:“好。”
  一路无语,到我家前面转角的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转身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容,说:“好了,就到这里吧。”和以前每一次告别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们不再拥抱。
  “你先进去吧。”蓝索自然而然的说,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会看着我先离开。
  “恩。再见。”这一次,我说的很慎重。然后我毫不犹豫的转身走过了拐角,却在拐角这边的报亭后面停了下来。我听见蓝索在哭,就在我身后的拐角那边,他哭的那么大声,哭的那么绝望。我的心抽搐着,剧烈的疼痛着,我紧紧的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音,眼泪却像疯了一般的流淌着,好像要流尽我所有的眼泪。
我们只是隔着一个拐角,我知道他的悲伤,我知道他没有忘记我。可是那又怎样?我还是我,卑微又脆弱的我,随时都可能离开他的我。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蓝索清瘦孤寂的背影抽泣着,越来越远。他仰起头,不顾路人的眼光,哭的像个孩子。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回头,亚子怜惜的看着我。我顾不得擦脸上的眼泪,只是愧疚的低下头。
  “我早就知道,你其实并没有忘记蓝索。”亚子认真的看着我说。
  “不,我忘了。”我倔强的擦掉眼泪,转身径直往家里走,不理会亚子的反应。
  “亚子,我们离开这里吧!”回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我疲惫的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头发,亚子给我倒了杯热水,同样漫不经心的说:
“好啊。家里太冷了。学校那边应该要暖和一点。”
  
就这样,我又一次仓皇的出逃,无论时间过了多久,面对蓝索,我始终还是那么狼狈。
  我还是和亚子在一起,还是选择了忘记蓝索。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明明不愿意做,却仍由它继续着,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要流着泪一直错下去,或许,这就是生活。
  
七、思念不能承受之轻
  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记录时间,当时间成为一面空荡荡的旗帜,一个抽象的概念。墙外的一树玉兰慢慢由白变黄,最终换成了一树勃发的嫩芽,学校看台边的那一排枯树叶在轻风中飞舞,看似飞翔实则坠落,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清洁工人每天都在忙着打扫,而我总能获得匆匆的一瞥。
亚子送了我九百九十九多玫瑰,那些带着露珠的娇艳红朵儿放满了我整个屋子。
  
墙外玉兰树的嫩芽换成了新绿的叶,由浅到深的绿,让我感受到时间就穿梭在它们的间隙。看台边的树也冒出了绿芽,长出了嫩叶,我想,时间大概也从这里跃过吧。
我的体力越来越差。亚子带我去看海,我们坐在金黄的沙滩上,就那么默默的坐着。海浪像调皮的孩子在我们的面前无忧无虑的奔跑着,追逐着。大海是个能让人快乐起来的地方,望着一望无际,越来越宽阔得蔚蓝,听着海有节奏的呼吸,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风由轻变重,由温柔到热烈,暖烘烘的呼着气,在我的耳边、发际亲密的厮磨。绿浪摇曳,阳光在上面欢快地跳跃,颤抖着欢笑,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他们放肆的笑声。这样的笑声,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我也曾经这样肆无忌惮的笑过。我一下子熟悉的想哭,所以我不敢闭上眼,仿佛眼泪不能承受眨眼之轻。
亚子吻了我,在空无一人的西餐厅,音乐,玫瑰花,香槟,烛光晚餐,还有放在玫瑰花芯里的钻戒。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在一个合适的地点,一个合适的时间,做了一件不合适的事情,我生气的把他推开,排斥,惊慌,愤怒。
亚子轻轻的挑起一边嘴角,状似无谓的笑着说:“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走掉了。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知道,我伤到了亚子,我的心里涌起丝丝怜惜,更多的是愧疚,深深的,深深的对亚子的愧疚。
  我一个人从西餐厅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在经过地下通道的时候,有个高高瘦瘦的长头发男生抱着吉他,在弹唱《你比从前快乐》,我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静静的注视着他。
  
我和蓝索交往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他带我去一家音乐酒吧,然后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他自己写的《你比从前快乐》。
  “寂寞就像黑夜没尽头/孤独为自己找借口/命如枷锁你努力挣脱/只是为了要的自由/生活就像是一场阴谋/我们早已被它算透/爱情能否天长地久/你也不想说/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说/我想带你去走/请你不要害怕/即使我也可能头破血流/别松开我们紧握的手/把所有一起承受/直到全世界忘了爱的时候”
  酒吧里一片欢呼,而自始自终,蓝索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我坐在一片喧闹里,静静的为那双深情的蓝色眼眸流泪。
  
“小姐!小姐?”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个长头发的男生正担心的看着我。
  “你没事吧?”那个长头发的男生关切的问。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笑着说:“没事。”
  我往他搁在地上的包里放了一百块,转身匆匆的离开。
  蓝索说,希望我比从前快乐,可是,我现在真的比从前快乐吗?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振动把我吵醒,桌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振动着,我拿起手机看到妈妈的号码,一阵心慌。妈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会有什么事?
  “喂,妈,怎么了?”
  ……
  “喂?喂!妈……喂?……”
  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才传来妈妈低哑的声音。
  “没事……我只是——突然很想你——所以,就打电话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她的话,我将信将疑,昨天她才刚跟我和亚子通过电话,妈妈生活一直比较有规律,早睡早起,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往常这个时候,妈妈应该早就睡了。
  少了平时的唠叨,妈妈的话显得格外少,时断时续,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飘渺而不真实。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她说:“今天张医生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捐赠者,希望安排你尽快做手术。”
  我的睡意荡然无存。
手术?我以前不是没想过,和蓝索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期望过可以通过手术活下去,但当时一直没有找到捐赠者。在我都已经绝望了之后,在蓝索都已经离开我之后,却突然让我接受手术,这无疑是个惊喜,只是来得迟了一点,便觉得一切都不对了。
  我知道手术很危险,但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的结局早已注定,这一天的来临只是早晚的区别而已。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打算做手术了,我只想平静的过完剩下的日子,说完我想说的话,好好看看我所爱的人们的脸,再静静的闭上眼睛,而不是躺在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的冰冷的手术台上。我怕死,我更怕孤独的死去。
  “妈,我不想做手术了。”我知道,这样的话对一个母亲来说太残忍,但是,我真的不想就这样死去。
  “灵灵,妈妈老了,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你要有多大的成就,我只是希望你健康,幸福的活下去,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拿出勇气来面对生活。”
  妈妈的话,如一把不见血的钝刀,凌迟着我,我无言以对。
  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妈妈压着嗓子说:
  “灵灵……好好活下去……”妈妈的声音哽咽住了,突然放声大哭,撕心裂肺的,就像蓝索当初离开我时那样,直到她哭着挂掉了电话。
我被妈妈哭得心烦意乱,毫无头绪。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反常举动,毕竟,妈妈从来就不是个脆弱的女人。
  我准备下床透透气,顺便去楼下喝杯水。我刚打开房门就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我侧耳倾听,好像是亚子,在哭?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从他在西餐厅转身离开后,我还以为这一次他真的对我失望透了。是我真的做到太过分了吗?那么不可一世的亚子,居然在哭?我的心里翻腾着强烈的愧疚。
  我摸黑轻轻的下楼,黑暗中看见亚子一个人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那背影孤寂而忧伤,恍惚间,我竟然觉得他像极了蓝索。
  我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他,在这个让人觉得无助的夜晚,我只是想竭尽所能温暖这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良久,亚子沙哑着声音问:“你想蓝索吗?”
  我一惊,我的心像被谁狠狠地揪了一把,青了一大块。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他这样问是出于怎样的意图。
  他抿了一口酒,自顾自的说:“我有点想那家伙了,他打人可真疼……”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孤单。
其实,外表高傲,风风光光的亚子,身边几乎没什么朋友唯一和他纠葛甚多的却是他的死对头蓝索。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略微收紧了一些。她把我冰冷的手放进他的衣服里面,温暖便沿着我的手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亚子说:“刚才伯母给我打电话,说医院那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捐赠者,希望你可以尽快接受手术。”
  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声仿佛都是对我生命的挽留。
我想起蓝索说的话:答应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我的眼中有凉凉的液体流出来,很快便浸入亚子的衣服里,消失了。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蓝索的身边,回到那一片温柔而深情的蓝色里。只是这样一种感觉,我觉得轻的像羽毛一样,可以在水蓝色的天空下无比自由的飞翔。在我失去意识前,耳边反反复复的回荡着那句话“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我暗暗决定,如果我可以再睁开眼睛的话,我一定要忘了蓝索,好好活下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我第一个看到的,是亚子惊喜的脸,他的头发有点凌乱,黑色的衬衣失去了往日的平整,皱巴巴的,袖子被随意的挽了起来,看起来既疲惫又憔悴。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那么坚定的力度,让我感觉到自己真的又活了过来。
  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见我醒过来,两行清泪又流了下来。我明显的感觉到,妈妈真的是老了,她变得好像越来越脆弱。我一脸歉疚的看着他们,努力的回握亚子的手,以示安慰。
  
……是蓝索吗?他的样子很模糊,但那双蓝色的眸子我的记忆很深刻。我们轻轻的相拥,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如此亲切,这种熟悉到已成为一种习惯的感觉,让我感动的想哭,靠在他的肩上是那么的真实而自然,以至于我醒来之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轻浅的一梦,我知道。
  我突然发现:生命有太多可能,但我只希望你在。
  我凄凉的笑了,为自己,也为人生无奈,情深缘浅。眼泪又无声的流了下来。微笑着流泪远比嚎啕大哭更痛。
  亚子急忙放下买来的白粥,过来轻轻的搂着我,他轻拍着我的背,他头发上啫喱水和着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脖子上有咸咸的汗湿,而这一切将会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陪伴着我吧,在他温柔的抚拍下,我渐渐停止了抽泣,安静下来。
  
手术后,我住了一个月的院,在这三十多个日日夜夜里,亚子一直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把我照顾的无微不至,每天忙进忙出,跑上跑下的,看着他日渐消瘦却因喜悦而神采奕奕的脸,我想,我现在可以好好活下去了,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蓝索,只有亚子。
  
时间真的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既缓慢又迅速,无形的逝去,十分决然。
  生活就像退步走,总是在前方充满了未知,而我们却只能看到身后的风景,或悔恨或不舍或伤痛,一步一步的远离,眼睁睁的看着它们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一遍一遍的咀嚼着那些明媚的忧伤。
手术后,我一直在家里静养,多数的时候都是躺在床上,偶尔下床走走,但都只是仅限室内。我常常会混乱的想念,纯白的,疼痛的,以各种各样的形式。
  许多事情已经分不清对错,也忘记了原因,它们就那样发生了,没有原因,没有是非,甚至没有结局,然后又被这样迷糊的忘记。仿佛记住了忘记的过程,却忘记了执意要忘记的原因。那些回忆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灵魂,找不到回去的方向。爱,站在时间的这一端,左右为难,那一端,我们在欢笑,在流泪,但都是放肆的表达。
  这一天,是我手术三个月后,第一次出门,我早早的起床,轻手轻脚的害怕吵醒亚子。我只是想要出去透透气,在床上躺着都快发霉了。
清晨,起风了,微微有力的摇晃着每一个人,仿佛在要一个理由,为一些莫名的心伤。我紧紧的闭着嘴,沉默不语,我的嘴抿成一个残忍的弧度。
  风,干的,空旷而寥廓,让人有些微的窒息。我突然想快乐的疯跑然后笑着对谁大喊:“起风了!”我已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做过,或许,我从来就没有这样做过,但我觉得我是应该这样做的。然而,我却在风中站成了一种枯槁的姿态,在风中苍老。
  
八、生不离,死不弃

  昨天,我还看到阳光在窗外那几棵杨树上跳跃,那么欢畅,那么明亮,映出了我的孤单与失落,今天我却看到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有的还掉落在雨中,纷纷扬扬的,雨打在树叶上,滴答滴答的,而落在地上的就被雨水湿了个彻底,我虽没去近看,但我知道。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事情,不用经历也明白,而有些事情,就算经历了也不明白。
  亚子还是在我的身边,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习惯了一日三餐一样。很多时候,吃饭并不是因为饿,但是我们还是在吃,早上吃早饭,中午吃午饭,晚上吃晚饭,再平常不过。虽然不知道为什幺吃饭,但是我们还是在吃,因为习惯了。饭到底好不好吃?没有概念。盐只有那么咸,醋只有那么酸,山珍海味再好吃,每天给你吃,也总有吃腻的时候,酸菜萝卜再难吃,偶尔给你吃一顿,也觉得别样风味。于是,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不咸不淡,不酸不甜。
  亚子的父母回国,亚子回家去和他们团聚,至于我,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去见他的家人。亚子也并不勉强我,我们的关系似乎一直在原地踏步,我们都在等待着发生某件事情,让我们有勇气向对方靠近的事情。
  亚子走后,我越来越难以安眠,我的夜晚只有两种状态,失眠或者噩梦。
  又是一场噩梦,身边最重要的人都面临死亡,有鬼,血腥。小偷偷走了我的手机,我一直追不上。又到了那片山明水秀的地方。在梦里我曾不止一次的到过那里。我甚至熟悉它周围的环境,尽管现实中我从未去过。我深为恐惧,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走的很累很累了,却还是走不出去。
  身边没人叫醒我,梦里也没人帮我,于是我只能又一次强迫自己醒来,醒来时是04:44。听见房间里静悄悄的,内心的恐惧像无数虫子,密密麻麻的爬了上来。我在通讯里挨个的打电话,听见一个一个的都关机了,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最后,我拨了亚子的电话。我对这通电话根本没抱任何希望,因为亚子最讨厌别人打扰,所以每天晚上十一点就准时关机了。电话居然通了,短暂的等待后,那头传了亚子睡意朦胧却十分焦急的声音:
  “喂!你怎么了,江灵兮?”
  我居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很愚蠢的问:“你怎么还没关机啊?”
  “啊——”亚子有些无奈的呻吟,为我这么晚还给他打无聊的骚扰电话而痛苦。
  “我不是不在你身边嘛,怕你突然出什么事,所以不敢关机。”他仍然迷迷糊糊的跟我耐心解释着。
  我的鼻子一酸,想哭。我终于明白,当全世界都睡着的时候,唯有爱,彻夜不眠。
  有人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半弧,会因为在世界上找到了另一半而圆满。而现在,我想要圆满。
  “你睡吧。早点回来。”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亚子的声音变得高兴起来。他飞快的说:“我明天就回去。”
  我和亚子在电话里默契的笑了。
  
亚子回来后就一直神神秘秘的。每天下课也不和我一起回家。感觉像是他在兴高采烈的忙活着什么事情,每次我问起,他都会狠狠的吻我的脸颊,然后嬉皮笑脸的说这是秘密。我隐约觉得他在忙的事情似乎跟我有关。
  那天晚上,亚子兴奋的拉着我去学校宿舍楼的下面,说要给我看样东西,看来他忙活了这么久的事情,果然跟我有关,而且现在就要让我知道了。我轻笑,觉得此时的亚子任性的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看了看表,然后一脸自信的说:“好了。”
我眼前原本灯火通明的整栋宿舍楼的灯突然灭了,眼前一下子黑了,我正迷惑,亚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啊?突然,我看见有几个宿舍的灯陆陆续续的亮了起来。再仔细一看,那些亮着灯的宿舍连在一起居然是一个明亮的心形。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亚子是怎么做到的?
亚子得意的看着我一脸惊异,笑嘻嘻的说:“小姐,不要太感动哦。才刚刚开始而已。”
紧接着,我就看见所有宿舍楼的灯都灭了,然后又陆陆续续的亮了起来。一个巨大的 I LOVE YOU 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仿佛看到奇迹一样,难以置信。然后所有的灯全部熄灭了。
“咻……咻……”五彩的光芒划破了沉寂的夜空,周围变得热闹起来。欢呼声,爆破声,明亮的烟花把天空瞬间照耀的五彩斑斓,空气中弥漫着喜悦的味道。我捂住张大的嘴巴,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亚子一边开车,一边笑个不停。我假装没看见,不理他,到家后,我径直下车,掏出钥匙先去开门。
一打开门,就看见墙上贴了很多照片。照片是在世界各地拍的。在法国的埃菲尔铁塔下,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时尚优雅,在日本东京的街头,一个俏皮可爱的大男生衣着前卫,在埃及的金字塔边一个皮肤黝黑少年露出洁白的牙齿,在天安门前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一本正经,在澳大利亚的碧海蓝天下一个胖胖的中国男孩穿着花哨的沙滩短裤,在南极的冰天雪地里,一个穿着棉衣戴着毛绒手套的年轻女孩浑身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而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个牌子,每个人的牌子上面分别只有一个字,连起来就是“江-灵-兮-你-愿-意-嫁-给-亚-子-吗”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的很真诚,似乎带着满满的祝福。
我震惊的愣在原地,但经过了刚才那番奇景之后,我坚信,只要一个人真心的喜欢另一个人,是可以做出很多超乎别人甚至自己想象的事情的。所以相较于震惊,我更多的是感动。原来他这段时间一直神神秘秘的就是在忙这些。就是为了向我求婚?
  亚子在我身后自信满满的说:“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你应该嫁给我,你觉得的呢?”
我回过头,看见亚子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只是还是被我发现了他自以为是的笑容下有点小紧张。
  “灵兮,嫁给他吧。”蛋蛋从二楼的楼梯上冒出来说,接着,阿丽,媛媛,小七和班里平时和我相好的同学也跟着她下来,纷纷说:“对啊。你嫁给他吧。”
  “你们?”我再一次被惊讶到。亚子炽热的目光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轻轻的的点了点头。亚子把我高高的抱起来,欢呼着转圈。所有人都在欢呼,放礼炮的声音,开香槟的声音,一下子点燃了屋里的气氛。周围的快乐也感染了我,我的心里开始洋溢起一圈一圈幸福的涟漪。
  
在这座城市,和亚子相遇后的第三个秋天,我答应了亚子做他的新娘。我和亚子之间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也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就连激烈的争吵都没有过,可是他却一直在我的身边,并对我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也许,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平平淡淡,比想象中的美好,却又没有想象中的美好。
也许,这才是不离不弃的爱情。不管贫穷或是富贵,健康或是疾病,一直陪在对方的身边,不管对方看也好,不看也好,一直都在那里。
  
九、满城风絮
  
又这样的一个周末就这样的过去,阳光肆无忌惮的明媚起来,像野地里的孩子,欢笑着四处疯跑。时间终于显出苍老的步伐,我懒得跟着,索性停下来。我躺在阳台的摇椅上,眯着眼睛看楼下花园里玩捉迷藏的小孩,感觉睫毛在动,好像有风。突然觉得,想念是一种很温情的东西。
  心间有一些诗句,静静地流淌着:
  可不可以再遇见你?
  于千万人之中,
  哪怕,只是一眼。
  你看见了我,
  或许没有。
  我穿着你爱的蓝色或白色长裙,
  穿越了时间的洪荒,
  站在你的面前,
  安静而美好。
  我深刻的凝望,
  你可以快乐,也可以默然,
  但一定不能悲伤。
  那一刻,
  所有的繁华都散去,
  所有的喧嚣都静止,
  只有心跳声慢慢沉寂。
  在这个执念的空间里,
  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
  这个春天已经出乎意料的暖起来,我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像树上的叶子,疯长。常常莫名的伤感,很伤很伤,常常莫名的想念,很想很想。
  门铃想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亚子在书房叫:“江灵兮,去开门。”
我极不情愿的从椅子上挪动软绵绵的身体,起身去开门。
  若琳就这样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五年后的若琳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她似乎成熟了许多,一条黑色的丝绸连身裙,左边肩上挂着同色的皮草,细细的黑色高跟鞋,显得身材突兀有致,华美间有些许颓靡。栗色的卷发被随意挽起,有几缕落在洁白的颈子上,更显得别样妩媚。但是她的眼神却是冷冷淡淡的。
  好友相见,应该欢呼雀跃还是相拥而泣?我站在门口,竟不知如何是好。
  “若琳?!”倒是亚子从书房出来,惊呼出声。
  若琳浅浅的笑了笑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若琳的目光扫过我,清冷,疏远,就像当初失忆后的蓝索。
  “高兴傻了吗?”亚子轻敲我的头。
  我这才清醒过来,赶紧笑着把她让进门,我开心的拥抱她,她也轻轻的回抱我,轻的像羽毛一样。
  若琳的突然出现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枚石子,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了。
  我想,五年之后,我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亚子喜欢若琳。吃饭的时候,亚子常偷偷的看若琳,对一向视女人如无物的亚子来说,这显然太奇怪了。而若琳脸上深不可测的笑容总让我觉得,事情应该远不止如此。令我奇怪的是,蓝索并没有跟她一起来,而且若琳自始自终都没有提到蓝索,她和蓝索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分手了吗?她和亚子之间又有怎样的交织?她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这一切,我都不得而知。
  若琳的出现着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的胸口闷闷的,愁云惨淡万里凝。吃完午饭,我借口要出去买水果,趁机逃出去让自己喘口气,也顺便给她和亚子留出二人空间,让他们好叙叙旧。
我沿着街边慢慢的走着,享受着春日的懒散。时间不停的从我的肩上跨过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这是一个多么美满的春天,充实,快乐,我悲伤的有些大逆不道,但这悲伤却那么真实而深刻的存在。
  我走到超市门口正准备把钱包拿出来存袋子的时候,才发现慌慌张张的逃出来,竟忘了带钱包。于是我只好万般无奈的折回去取钱包。
  我回到家没有看到若琳和亚子,只有书房的门紧闭着,那扇咖啡色的门深深地吸引着我。也许在那扇门后面就藏着我不知道的真相,可是,那个真相也许未必是我想知道的。我的心里黑白混战,两个小人叽叽喳喳的吵着架。但是,真相最终以无敌之姿,力压群雄。我想,没有人想让自己像白痴一样的活着,所以,无论真相多么的残酷,人们都会义无反顾的选择真相。
  我轻手轻脚的转动了门把手。
  若琳背对着我坐着,葱白的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朦胧了她的脸。她絮絮叨叨的诉说着,声音暗哑而悲痛。
  “……我一直以为,在爱情中,小小的心机无可厚非……原来,爱情真的和长相家世没什么关系……他就像捧在手心里的水,无论我在怎们努力的夹紧指缝,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的流失掉……”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捂住脸微微的抽泣。
  亚子紧锁眉心,脸上有丝丝缕缕的疼惜。他走到若琳的面前把纸巾递给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腰间,轻拍她的后背。若琳环住亚子的腰,哭的越来越大声。那幅画面温情而湿润。我松了一口气,若琳本就是惹人怜爱的女子,故事本就应该如此没有悬念。我拉着门把正欲离开,却听见亚子说:
  “从我为了灵兮转学到这里,第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我就知道,她没有忘记蓝索。她总是仰望天空,常常发呆,每当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在想他,我只是答应蓝索要在她的身边照顾她,让她快乐的活下去而已。”
亚子是为了我才来这里上学的?和蓝索又有什么关系啊?我躲在门边仔细的听着,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我。
  若琳停止了抽泣,她抬起头惊讶的望着亚子,“你答应蓝索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若琳变得有点歇斯底里。
  亚子顿了顿,缓缓地开口,仿佛在述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以前,我总是远远的望着骄傲的你,有一次喝醉酒之后,我甚至把走在街上的若琳认作了你,和蓝索打了一架。我一直以为,我和你才应该是最般配的一对。五年前,我在你生日那天跟你表白,你却说你喜欢蓝索,当蓝索把你从我手中拉过去的时候,我失去了理智……”
没想到,这一直都是一段四个人的故事,亚子居然也曾经那么卑微的爱过。可是这跟我和蓝索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屏住呼吸,忐忑的等待着。
  亚子把一杯咖啡递给若琳,自己则端了一杯随意的靠在书桌旁。
  “……那次和蓝索打架的事情闹大后,没想到蓝索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情,我本来想救他出来,但那个时候总觉得下不来台。所以我就和灵兮开了个小玩笑,算是报她敲破我的头的仇吧。不可否认,我当时是有一点点私心,那个时候觉得你们俩长得太像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亚子的嘴角有一抹浅浅的笑意,似乎还带着一抹苦涩。其实,我一直觉得,亚子和蓝索应该就是所谓的比朋友更亲密的敌人了。
  “I’m sorry。”若琳愧疚的说,亚子无所谓的笑着耸了耸肩。
  “现在想想当时还真的要谢谢你告诉蓝索,灵兮和我去酒店开房的事情。我从酒店送灵兮回家的时候,看见蓝索站在楼下,所以我故意拥抱了灵兮,蓝索果然被我激怒了。”亚子一脸得意的坏笑。
  然后,他的表情沉重起来,亚子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后来,蓝索来找我,要我帮他照顾若琳,我当时吓坏了,我本来只是报复一下他,并不想真的掺和进他们的感情里。所以我告诉他,我和灵兮其实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却说他相信灵兮,他告诉我他得了脑瘤,情况已经不太乐观了。而灵兮有心脏病,灵兮怕拖累他,一心想撮合你和他。他还告诉我说他并不是真的和你谈恋爱,他只是想让灵兮放心。”亚子转身看若琳,阳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若琳低下头,有些讽刺意味的笑着说:“我知道。可是,我以为只要没有灵兮,只要一直守在他身边,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
  我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的心撕扯般的痛,我紧紧的捂住胸口。
  亚子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本来,我没打算答应他,但是那晚我和蓝索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你和灵兮,没想到你会在红灯的时候推了灵兮一把,幸亏蓝索把灵兮推开了。虽然他头部受了重伤,但起码捡回了灵兮一条命。那时候我才明白,你是个坚强的女孩子,你懂得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真正需要我守护的人是灵兮。为了不再让灵兮受到伤害,蓝索假装失忆,我答应帮他保守秘密,也遵守和他的约定没有去澳大利亚,而是跟灵兮来到了这里,我答应他会在灵兮身边照顾灵兮直到他做完手术康复为止。直到那天晚上接到灵兮妈妈的电话,说有合适的捐赠者,我才知道他连我也骗了。”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沿着墙壁下滑。原来是蓝索推开了我,原来他是为了救我,头才受伤,并没有做手术,原来,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我。原来,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的却未必有那么幸运可以看到。
  亚子的话被若琳的笑声打断,她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她整个身体都剧烈的抖动着,直到把眼泪抖了出来。
若琳泪眼婆娑的说:“我输了,我真的输了……从小,大家都疼灵兮,无论我怎么努力的想要变成和灵兮一样,都没有办法得到像她那样的疼爱,我知道她有心脏病,可我从来没有把她看作一个病人,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玩到老……后来,他的视力越来越不好,可他每天都在街上寻找灵兮。他住进医院之后,我一直在他身边守着他,直到最后,他意识不清的时候,他叫的都是灵兮的名字,他一直希望灵兮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不惜用自己的命去换灵兮的命。灵兮到底哪里比我好?为什么……”
我的泪终于绝提,我的心疯狂的跳动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莫非……?
  “你对灵兮做的那些事情我不会告诉她的,我希望你也不要让她知道,不要再伤害她了。我们已经决定要结婚了。”亚子的语气转为恳求。
  若琳不笑了,她悲凉的审视着亚子,疑惑的问:“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所有女人自相矛盾的地方吧,总是喜欢问为什么,却又永远不接受是什么。
  “因为我爱她。”
  ……
  我的身体不停使唤的剧烈颤抖着,我尽量轻的合上门。我已经知道的太多了。
  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从家里出来,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恍恍惚惚的走着,心如死水一般的平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论我怎么擦都擦不干,世界模糊成一团,极为的安静。我突然什么都听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因为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把蓝索找回来。我的手机响了多少次?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什么都顾不了了。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西斜了,穿过了下班高峰期的人群。除了我的心,我的身体都失去了知觉。直到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周围骂声四起,我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间,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快步走到马路对面。
  我突然有点想妈妈,有点想回家。我擦干眼泪,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依旧是妈妈一通关切的询问和唠叨,问我胸口还有没有痛过,亚子对我好不好,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仿佛我永远是个懵懂的小娃娃,这种感觉温暖如母亲的胚胎,似乎可以抚慰所有的伤害,我静静的听着,一一答着,末了,我问:
  “妈,蓝索好吗?”
  电话那头突如其来的沉默。我的心不停的往下沉,沉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灵灵,答应妈妈,忘了蓝索,好好活下去——”妈妈的声音硬了,再也说不下去。她哭了,就像蓝索离开我是一样的哭,就像那晚她打电话劝我接受手术时一样的哭。
  妈妈的哭声淹没了我最后一丝希望。我轻轻的咧开嘴冲她笑了笑,就挂了电话,我忘了电话那头的妈妈看不到我的表情。我的心似乎密密麻麻的缠绕着一圈一圈坚韧的细丝,越勒越紧,痛的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曾经有千万次的机会,可以紧握蓝索的手,但我却放开了。我曾经有千万次的机会可以告诉他我爱他,但我却始终一句也没有说过。早知道有一天不能再牵手,那么每一次牵手我都会紧握,早知道有一天连说一句“我爱你”都变成不可能,那么每一句爱你都会发自真心。
在他最需要我相信他的时候,我却选择了不相信他,其实还有什么比两个人还在一起更重要呢?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干枯的手紧紧的拽着,让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沉重,我开始想很多很多的如果。如果在他要我解释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和亚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如果在他转生离开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手,如果我不假装失忆,如果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我没有转身先走……结局也许都会不一样,可是天下憾事往往离不开如果二字。
  我轻轻的按住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它真实的存在着,这是现在我和蓝索唯一有关的东西了。也许,蓝索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他说,要我忘了他,好好活下去。我会。我会继续假装已经忘记他,对过去绝口不提,然后和亚子如期的举行婚礼,不管这一切有多么的艰难,我都要努力的活下去。可是,蓝索,还能回来吗?
  我应该回到超市,挑好水果,再打电话给亚子,告诉他我忘记带钱包,叫他过来接我。
……
我在心里想象着,排演着,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怀揣着各自的喜悲,和我匆匆的擦身而过。街边是两排整齐的柳树,风一吹,柳絮便纷纷扬扬的,四处飘飞,空气中全是这细碎的絮子。
  ……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蔚蓝的天空有大团大团棉花糖一样的白云……
蓝索说:“想哭的时候,只要仰起头,让风穿过睫毛,带走眼睛里面的水气,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深秋。思绪的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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