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故事

我和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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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离开我们有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来,我时时会想起他,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思念变得更加厚重。
  从我记事起,就知道父亲身体一直不好,他时不时撩开上衣,让我看肚子上一道长疤,那是做手术时留下的刀口。生产队的时候,每个成年人都得参加劳动,父亲因为身体原因,可以待在家里不去出工。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父亲多次提醒,让我关住西边那一扇街门。这样,邻居从门口经过,就不会看见在院子里走动的父亲。
  我小时候,基本没有什么玩具。同伴也是一样,只不过是他们的父亲给制作的小推车什么的。印象中,父亲不是手巧的人。他不能给我造一件像样的玩具,他把一根棍子的一头栓一个小皮轮,让我推着玩。就是这样一个简装的玩具,让我感觉简直就是一部小车了。一天到晚,我单手推着小车和同伴们疯跑,跑热了,就解开上衣的扣子,让冷风吹拂火热的身体。到家后,父亲一边给我系上扣子,一边用手擦我头上的汗,说我:“看把你热的!”
  父亲在家,母亲就去地里干活。我饿了的时候,父亲就给我煮“面叶”让我吃。他不会做饭,就只会把和好的面擀薄,切成菱形的面片,我们叫作“面叶”,“面叶”很好吃,嚼在嘴里有肉肉的感觉。我吃饱后,父亲就给我讲故事,讲的最多的是孙吾空大闹天宫。这是他在上海做手术期间看过的电影。我大爷当时在上海工作,父亲生病了,就去大爷那里。大爷花钱给他看病做手术,然后,在大爷家里把病慢慢养好。再然后,父亲就回家慢慢养。我一生很佩服他们兄弟的感情,一个有难了,另一个就帮,不是帮一次两次,也不是帮十次八次,而是帮一辈子。我们这代人很想学习他们,但是学习之后,才发现根本赶不上!父亲给我讲孙悟空时,绘声绘色。他说到孙悟空要离开花果山到天宫,对小猴说:“孩儿们,你们在家,我到天宫走一遭,十天八天就回来!”此时,我会听得入迷,如临其境。
  父亲还给我讲另一个故事,叫公九长,说他能听懂鸟语。常有小鸟飞到他院里告诉他南山上有死了的大绵羊。小鸟说:“公九长,公九长,南山上死了只大绵羊,你吃肉来我吃肠!”公九长就去南山上把死了的大绵羊背回家。他把肉吃掉后,却不给小鸟吃肠,把羊肠子用土埋掉,小鸟很生气。一天,南山上发生一桩命案,小鸟来告诉公九长,说又有大绵羊。公九长跑到南山,见围了很多人,以为来迟了,远远地喊:“是我的!是我的!”官府以为是他杀的人,就把他关了起来。等到审问,公九长把会鸟语的事说了一遍,官府不信,逮来两只鸟来,经过验证,果然如是。后来官府把他放了,走时对他说:“这都是你不善良惹的祸!”小时候,这个故事听了多遍,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现在想来,定是父亲想让我与人为善的意思吧!
  父亲脾气倔犟,母亲脾气也不好,两个人常常吵架。我记得两个人吵了嘴,能几天不说话。吃饭的时候,母亲就让我去叫父亲,父亲默默吃饭,直到吃完,也不说一句话。父亲母亲有时吵得厉害了,父亲就会离家出走,到离家十五里的新城去转转。新城是个镇,有集,就是不集的时候,也有卖东西的,算是个热闹的所在。父亲步行到新城,转上半天,会买半斤果子,和现在的油条差不多,上面有糖稀,吃着很甜。父亲只吃一个,然后把剩下的几个拿回家。当我闻到果子的香味,父亲就回来了。
  还有一次,父亲身体不舒服,又和母亲吵了架。母亲给父亲做了碗热汤,让父亲喝。我当时很紧张,怕母亲把碗端给父亲时,两人再吵起来。我拦住母亲说:“让我来吧!”母亲把我推开,自己端过去。父亲接过碗,把热汤喝的干干净净。我看到他们没有吵,才放下心来。此时,我才明白,他们心中也有爱。
  父亲虽然没有别的本事,却打一手好算盘。他对我说,论打算盘,在村里只输过谁谁谁。这样说,他打算盘的水平在村里算是第二了。他很想把这种本领传给我。他教我打三遍九、九遍九,但我的表现始终不能让他满意。后来,他教我乘法除法。当时我八岁,我真弄不清乘除法的概念,学习非常吃力,他也显得失望。他生气时,就用两三个手指把算盘拨的“啪”“啪”响,嘴里说:“这有啥?怎么你就学不会?”
  他教累了,就问我:“你到底想学不想学?如果不想学,我不勉强你!”当时,我想父亲是希望我是说想学的,但是我低着头说:“我真的不想学!”,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后来他再没教过我算盘。但再看到我时,总是失望的目光。
  我十岁时,父亲病重了,是食道癌。在学校,我开心的和同学们玩耍,一到家,心里就马上变得沉重。哥哥从肥乡给父亲拿药,回到家先把药瓶上的说明撕掉,然后再拿给父亲吃。父亲想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却没办法知道。一天,父亲说他想吃鱼,哥哥跑到县里买了一条,做好后,他只吃了一点点。他的病,已使他快不能吃任何东西了,就是喝口水,也得吐出来,人也瘦得害怕。
  农历一九八零年九月二十七凌晨,父亲眼看着不行了,我们兄弟四人守在他的床前。父亲看着我们,想说什么话,却说不出来。他嘴里一直不停的哼着,眼睛不眨的直盯着一个地方。最后,二点十分,他眼角流着泪离开了我们。一时,全家哭成一片。
  十月初四,我们为父亲举办了简单的葬礼。用了一口桐木棺材,请了一班四十元的响器。
  父亲走了,我知道他一定到比新城远很多很多的地方去了。那个地方,步行不能回来,坐车不能回来。我想知道,那里有没有生产队?他生病的身体能不能参加劳动?如果不能,那谁为他关那一扇西边的街门?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给他做一碗热汤?
  父亲走了,我很想念他。他一生贫困,没有饱饱的吃过一顿肉,我想给他炒两碗肉,一顿吃不完,留到下顿吃。他生气的时候,会到新城买半斤果子,自己吃一个,剩下的留给我。现在我想给他买一斤,不,买十斤,还要加糖稀的那一种,还要那种味,吃起来甜甜的。但是,不可能了,他已经走了。
  今天,我想对父亲说句话:“不学算盘,我很后悔!爹,对不起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学会乘除法,让您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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